东四北大街槐树长得旺,上头的知了一个劲的叫。
张勇顶著下午的日头,直接奔向工人的编辑部,刚过了巷子,就听见一声吆喝。
“来啦!”
谭兴国蹲在编辑部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著个丝瓜瓤子,正在刷一只搪瓷锅。
见了张勇,他笑呵呵的擦手,进了院。
张勇把摩托支好,从后座解下帆布包,先把一个油纸包拎进院里。
凉蓆旁的摺叠桌上摆著一碗滷煮,油汪汪的,火烧切得厚实。
“谭主编。”
“哎——先吃先吃。”谭兴国把搪瓷锅往台阶边上一搁,在裤腿上擦了两把手。
“先坐先坐,我这锅死活刷不乾净了,回头让小孟拿去换一个。”
张勇在摺叠凳上坐下来,把油纸包搁在桌上。
“我妈炸的萝卜丸子和藕合,刚出锅没多久的,试试。”
谭兴国嘴上说著“哎呀不用不用”,手已经伸过去把牛皮纸撕开了。
一股子炸麵糊和萝卜的香味躥出来。
“嚯!”
谭兴国捏起一个丸子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你妈这手艺——嘖。”他含含糊糊地说,“这萝卜丸子里搁了花椒麵”
“搁了,还有一点虾皮。”
“难怪。鲜。”
谭兴国又抄起一块藕合,咬了半块,吃的一个劲的点头。
他一手藕合一手凉白开,都吃出汗来了。
张勇笑著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碗滷煮,先试了一口汤。
汤浓味重,花椒粒还在里头打转。
这个味道正。
两个人就著树荫底下吃了一阵。
编辑部里没什么人,小孟和老陆下午去印刷厂对版去了,院子里只剩那棵槐树不停地掉叶子。
张勇放下碗,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份出版合同。
“谭主编,合同我仔细看过了,没问题。”
谭兴国把嘴一抹,擦了手,接过合同翻了一遍。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翻,条款是他自己擬的。
“首印一万册,版税百分之八,定价两块八。后续加印的话按量阶梯累计,印到三万册以后版税涨到百分之十。”
他掏出一支钢笔递给张勇。
“签吧。得写真名啊。”
张勇接过笔,在最后一页乙方处签了“张勇”两个字,又摁了手印。
谭兴国把合同收好,往信封里一塞,搁进了旁边的公文包。
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份叠得皱吧的剪报。
“你看看这个。”
张勇展开。
是昨天的《大眾日报》,第三版文化副刊。中间靠下的位置转载了《机械的低语》的摘要,大概五六百字。
但让张勇目光停住的,是底部那段编者按。
“……全国总工会宣教部推荐,工人出版社即將出版《工农实用技术科普丛书》,首批特约作者张文工同志所撰系列文章,切中一线產业工人实际需求,具有突出的社会教育意义……”
总工会宣教部,点名表扬。
白纸黑字,印在省级报纸上。
谭兴国往凳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了晃。
“看见没有这就是咱的后台。”
他伸手点了点那段编者按。
“给拿著,以后谁再拿张文工的事说嘴,你把这个塞他脸上。”
“连总工会都认了的人,哪个杂誌社的副主编敢叫唤”
“十月这次处理不好,还得挨批呢!”
张勇接过剪报,折好,小心的塞进帆布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