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牛举人写过状子。”
“写过。河滩地,田家占了,牛举人替我写的状子。赢了。后来田家又把地抢回去了,我去谢他,他说不用谢——赢一回是官府装样子,地迟早还是田家的。”
“后来还找过他吗。”
“没找过。不敢找了。他写状子不收钱,就收一壸酒。可我连酒都买不起。”
“你恨田家吗。”
“恨。”
“恨县太爷吗。”
老于头没有回答。他那两只布满干茧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搓了好一阵子,才喉咙发紧地说县太爷收了田家的钱,他恨。
多尔衮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银子你拿着。这几天你不用干别的,就在城隍庙待着。这个把月宝丰会有大事,到时候会有人去城隍庙找你,让你站在县衙门口。你不用说话,就站着。你站在那里,就是一张状子。”
老于头看着那锭银子,没有伸手。他抬头看看多尔衮,又低头看看银子,五两,够他一家吃半年。他把银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朝多尔衮鞠了个躬,出去了。
多铎靠在外面的墙根上,手里的馒头啃了一半就不再动,只看着那些灾民一个接一个被叫进去。那个姓孙的也进了小屋,他欠了印子钱,被当铺逼得跳河,牛金星一份状子把当铺掌柜告进了大牢,免了他一半债。多尔衮问他还想不想再被当铺逼得跳河。他说不想。多尔衮又问他认不认识老于头。他说认识,在城隍庙一起蹲了好几个月,和老于头分过同一块馒头。多尔衮点点头,让他出去把老于头叫进来。这次他和老于头说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去办,这件事办成了,你们家里以后不用再挨饿,也不用靠抢烂菜叶过活。办不成,他会让多铎把剩下的银子照样发齐,以后各走各路。老于头攥紧了手里的馒头,叫那个姓孙的一起坐过来听他把话咽回去。
“牛举人不是收酒才写状子吗。你们先去买一坛赊店老酒,提去巷子里谢他。就说当年那份状子,帮你们把田要回来了。剩下的步骤——不用你们多操心,我会安排新的苦主自己找上巷口。”
老于头抬头看着多尔衮。“您帮了他,我们帮您。”
“去吧。二十个人谁也不许漏了这场戏。每一个领银子时我都告诉他——你欠牛举人一个功名。朝廷不给,你们给。巷口有人擂鼓那天,你们全穿干净些,就站在巷口两边看着。县太爷若是赶人,你们别散。”老于头把银子揣进怀里,又朝多尔衮鞠了第二个躬。他走出去时多铎靠在墙根啃完了半个馒头。
“十四哥。你给他们发银子,让他们去演戏。戏演完了,牛金星就能跟你走?”
“戏演完了,他才会知道宝丰容不下他。这些灾民是自发来谢他的,他一看就明白——他在巷子里写状子救不了宝丰所有人。他只有换了县衙里那个位子,才能把田家压在案卷底下。”
多铎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剩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所以你根本不打算运皮货——你是要带着四十个人去劫宝丰县衙,把县太爷的印抢过来给他戴上。”多尔衮没有回答,推开小屋的门。院子里的灾民们还在等着,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拿树枝画道道,有的在吃多铎刚发下来的干粮——每个人手里多了五两银子的安家费,比他跑一年的口外挣得还多。他不知道崇祯年间的税有多重。他只知道明年的春天,这四十个人不用再去啃树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