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省出来的这五十万两——够辽东吃几个月。”
毕自严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说实话——只够辽东吃两个月。剩下的窟窿,还得从盐课上想办法。两淮盐课历年积欠三十九万两,浙江积欠二十五万两,山东积欠十七万两——这些银子不是没有,是被人截了。郭尚书在扬州殒命,就把这十几条渠全标了出来。臣还在追。”
“能追回来多少。”
“三十万两有把握。”
“多久。”
“三年。”
“三年?”崇祯站起来,走到平台栏杆边上,“朕等不了三年。辽东的兵等不了三年。陕西的灾民也等不了三年。”
阎鸣泰终于憋不住了。他是兵部尚书,每次户部喊穷他都是在场听得最多的那个。“臣有个法子——屯田。这些年来九边的屯田早荒了,军户跑的跑死的死,好地全被边将霸占成了私产。把这些地清出来,重新分给军户种,一亩地一年能产几斗粮。九边屯田要是能恢复三成,一年能省几十万两饷银。省下来的饷银,就是赚回来的兵血。”
毕自严又跟上补充。“臣附议。除了屯田,盐课也要改。开中法是老规矩了——商人运粮到边镇换盐引。这些年盐引滥发,商人运粮换不到盐,才不再运了。要是重定盐引,限死商户拿粮换引的比率——谁运粮多谁得盐多——边镇粮食有了,盐课也能补上来。再一个是铸钱。现在各省炉局鼓铸的铜钱成色不一、折率混乱。浙直炉局所用的铜料长年在滇南被截,把炉局整顿好了,一年能多铸十多万贯,息银也能补太仓。”
崇祯从栏杆边上转过身来。“屯田清地——阎鸣泰。盐课限引——毕自严。铸钱定率——毕自严。阎鸣泰,你刚才说把边将霸占的地清出来——清出来之后分给谁。”
“分给军户。军户手里有地,就不用朝廷发粮饷养活。但有一桩——清地就得得罪边将。边将霸占屯田不是一天两天了,全是总兵、副总兵、参将一级的人。动了他们的地,他们敢唆使士兵闹饷。”
“闹饷的事还少吗。宁远川湖兵因为四个多月没领到饷银,把辽东巡抚毕自肃绑起来揍了一顿。锦州的兵接着哗变。袁崇焕到了辽东,把领头的砍了——可饷银的事不解决,他下次砍谁?朕让你清地,你只管清。谁闹饷,让袁崇焕砍谁。”
“陛下——臣还有一策。”毕自严把第四本账册呈上来,手指有些犹豫,但还是摊开了,“关税增额。崇祯三年南京、芜湖、德州三处钞关共增额三十余万两,现在虽还批不下来,但在张家口、杀虎口的商税可以先加半成。山西口外的晋商每年往口外运铁运药运皮货,利润极厚——半成商税,他们扛得住。再加上海关严查瞒报,一年至少能多收十来万两。”
崇祯坐回御案后面,沉默了许久,然后从王承恩手里接过朱笔。“拟旨。第一条——毕自严提的这些节支建议,清核田赋、核查兵册、停征四镇盐菜银,准。第二条——阎鸣泰提的九边屯田清地,准。袁崇焕在辽东清,各镇总兵在各镇清。谁阻挠,以军法论处。第三条——盐课重定开中法。毕自严,你派专员去两淮,盯着盐运司把新规矩刻在衙门门口的碑上——让所有盐商都看见,运粮换引,谁来都一样。”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第四条——关税增额。张家口、杀虎口的商税加半成。海关、钞关严查瞒报。朕知道这会让晋商骂朕——但陕西的灾民连树皮都啃光了,让他们骂。拟旨吧。”
他站起来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冒出了一句把毕自严差点噎死在金阶上的话。“毕自严。你说太仓十八万,处处都是窟窿。这条路——咱们能走通吗。”
“陛下,臣实话——走通也得走,走不通也得走。臣的兄长毕自肃在辽东被乱兵绑在柱子上拿刀背敲,伤发而死。他死之前,臣答应他——辽东的饷,臣替他补。如今这条命还拴在太仓的锁链上——辽东的饷,臣替他补。九边的屯田一步一步清,盐课的旧账一渠一渠追,各省的逋欠一封一封催。不能停。停了——臣对不起他。”
“你替朕守着太仓。朕替你守着辽东。”他把御案上那几本账册拢在一起,重新拿起朱笔,翻开第一本。窗外紫禁城的秋雾正从东边漫上来,把午门的城楼笼在一片灰白的朦胧里。他运笔很稳,一笔一划在袁崇焕的名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