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是秋天来的,地里还有点收成。现在是冬天,秋粮早吃光了。陕西的旱灾从夏天旱到冬天,明年开春要是还不下雨,这路上就不只是推独轮车的了——整村整村的人全得往东涌。”
两人走到西街那家客栈门口。掌柜老张头正蹲在门槛上喝面汤,看见两匹马过来,端着碗站起来。
“哟,又是二位。上回住了一宿就走了,这趟从哪来?”
“米脂。”
“米脂。那可是穷地方。”老张头从墙上摘了两把钥匙递过来,“楼上左手两间。热水在灶上,自己去打。饭食——只有面糊,菜叶子没了,面汤管够。”
多尔衮接过钥匙上了楼。多铎推门把刀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板被压得嘎吱一声。
“十四哥,明天往哪走。”
“往东。过黄河。”
“过黄河就是河南地界了。咱们在那儿人生地不熟,你打算怎么走。”
“河南今年黄河决口,开封、归德全泡在水里,灾民比陕西还密。朝廷的赈灾粮拨不下来,县衙的牢里会关更多人——欠税的、写文章得罪上官的、替人写状子被反坐的,这种人官府不杀,也不放,关在那里烂掉。咱们去摸摸底,看有没有能用的人。”
“山西那几家晋商咱们还有数,河南连个接应都没有,就咱俩这么闯进去,万一碰上硬茬——”
“所以要先把退路留好。靳良玉的商队迟早得截,过黄河之前先给他去封信。他的商路从辽西一直拉到潼关边上,咱们在山西的地盘他应该已经听说了,信到了他会自己来——不是来投靠,是来谈价钱。到时候咱们在河南就不会没人接应了。”
多铎把手枕在脑后,看着房梁上那盏油灯。
“绕来绕去,山西、陕西、河南全兜在一块了。行。过了黄河先找吃的,面汤灌了好几顿了,肠子都灌细了。”
“明天一早走。过禹门口,渡黄河。”
窗外潼关城头的暮色正从灰蓝变成暗紫,远处黄河的方向隐约传来闷雷般的水声——那是禹门口的浪在拍石崖。多尔衮没有再说下去,他把白玉扳指套回拇指上,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猛地往一边倒,火苗挣扎了两下才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