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米脂往南走了两天,过了清涧,又过延川,黄土塬上的官道越来越窄,路边的流民却越来越多。多铎骑在马上把水囊解下来摇了摇,空的,他把水囊挂回去,没有吭声。
第三天傍晚,潼关的城墙从黄土塬尽头浮了出来。青灰色的城砖被夕阳烧成暗红,飞檐翘角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多铎勒住马,望着那扇城门。
“又回来了。去的时候走这门,回来还走这门。绕了一大圈,潼关还是这潼关,连门口那卖炊饼的摊子都没挪地方。”
“关没变,人变了。去的时候咱们只踩了两家晋商,现在范永斗的票号在手,王勉的码头在手,靳良玉的商队迟早也在手。这一圈绕得值。”
两人牵马往城门走。城门口那个守卒裹着灰布棉袄靠在城墙上,矛揽在怀里,认出多尔衮那身石青直裰,把矛往旁边挪了挪。
“又是你。上回说去榆林贩皮货,这趟从哪来?”
“米脂。”
“米脂那地方穷得连耗子都搬家,你跑那去干啥。这回又往哪走。”
“往东。过黄河。”
“河南也够呛。陕西旱,河南涝,黄河今年决了口,淹了好几个县。你这皮货贩子倒是能跑,哪儿遭灾往哪儿钻。”
“遭灾的地方皮货便宜,收完了换个地方卖。”
守卒把矛往旁边一让。“进去吧。城里客栈好几家都关了,西街那家还在,老张头开的,住不住随你。”
两人牵马进了城门洞。潼关城里还是那条主街,从东门直通西门。街两边的铺子比上回来时又关了好几家,卖羊肉泡馍的拆了幌子,门口堆着破桌椅。卖油泼面的还在,但门口蹲着吃面的人少了一半,粗瓷大碗端在手里,碗里红油少了,辣子也少了,喝面汤的人倒是多了——面汤不要钱。
街面上走着的人,挑担子的少了,推独轮车的多了,独轮车上堆的不是货,是铺盖卷和锅碗瓢盆。流民从西边涌进来,想从潼关往东进河南,但河南今年黄河决了口,灾民也在往西跑。两股人在潼关撞上了,全堵在城门洞里。潼关卫的兵守在城墙上,盔甲松松垮垮,脸上都是木的——不是麻木,是饿木了。军饷欠了小一年,每天只发两顿稀粥,粥里飘着几片菜叶子,米粒数得清。
多铎牵着马走在街上,看着两边蹲着的流民和城墙上站着的兵。
“十四哥,这潼关比上回来的时候还惨。上回街上还有卖炊饼的,这回连炊饼摊子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