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云朵越来越厚,忽地响起沉闷的滚雷声,怕是要下雨了。
谢玹彻脸上的情绪依旧沉稳,可步伐极快,程绾宁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追得上他。
他浑身都携着一层寒意,气势极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谢玹彻其实已经在发火了,是从未有过的盛怒。
不过这怒火不是冲着她,也不完全冲着虞淑珍,好像是冲着他自己。
程绾宁从未想过,他有一天会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换句话说,以他们之间这点稀薄的情分,还不足已让他为了自己去对抗他的母亲。
谢玹彻许意识到走得太快,忽地顿住了脚步,以至于跟在身后的程绾宁差点撞到他的后背。
他盯着她的手背,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疼吗?”
程绾宁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脸上努力扯出几分笑意,“一点小伤,没事。”
和离只是麻烦的开始,她早已习惯隐忍。
尤其在面对生活的不公和命运的搓磨时,这种程度的伤放在她小时候根本不够看的。
比如,八岁那年,她因为跪瓷瓦,膝盖受的伤可比这个重多了。
谢玹彻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淡声化作一句,“是因为和离的事?”
闻言,程绾宁瞬间明白她和虞淑珍的对话,他并没听到。
“嗯。”程绾宁回答得轻描淡写。
谢玹彻半眯着眼眸,目光很慢、很仔细,在她手背上流连,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就是你不愿回国公府的原因?因为虞淑珍?”
程绾宁惊诧地抬眸,和他的眸光不期而遇,撞在一起。
直呼其名?连母亲都不称呼了吗?
她的心倏地冷静下来,清醒地意识到,必须把方才的事轻轻揭过。
是这样。
她沉溺于被谢玹彻真心维护的狂喜之中,却险些忘了他们身份云泥之别,本就存着巨大的鸿沟。
那本该沉寂在内心深处的情愫,差点就死灰复燃……
她不能再昏了头。
谢玹彻身在庙堂,日后还要娶秦无霜为妻,虞淑珍的厉害,她从小就领教过。
他可以心血来潮,抽空管一管她,也可以随时将她舍弃。
她只是一个外人,他的维护又能坚持多久?
母子哪有隔夜仇?
程绾宁很清楚自己执着于纯粹热烈的感情,对于男人的要求几乎达到了苛刻的程度。
只要谢玹彻身上还有一丝不确定,一丝偏向虞淑珍的可能。
她就绝不会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毕竟,她在沈阶身上学到的教训太深刻了。
因此,对于虞淑珍用父兄的安危、以及外祖母的安危威胁她的事,她并不打算告诉他。
可心里难受得厉害,她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躲起来。
甚至不愿继续面对谢玹彻。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程绾宁垂着眼眸,认命地克制着心底汹涌的情绪,缓声道,
“舅母是一时心急失手打碎了茶盏,她担心我和离之后无法自足,长辈不都是这样吗?”
“还有呢?你们还说了些什么?”
程绾宁觉得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没想到谢玹彻还会追问细节。
在承恩侯府,她和虞氏发生冲突,沈阶只会选择视而不见,或者装聋作哑。
即便被撞破,她只需稍微糊弄一下,沈阶也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她在后宅过得惬意舒适,和婆母相处得十分愉悦。
程绾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诚恳而真实,
“无非就是说我父兄在岭南矿山受苦,很不容易,让我多替他们想想,不要自顾自己,任性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