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掀开了一角。
沈阶的目光探进来,落在马车内的女子身上。
她懒懒斜斜地靠着引枕,帷帽的纱帘垂落,遮住了真容。一袭月白色海棠缠枝衣裙,双手自然交叠,只是那截皓白手腕上泛着一圈温润的绿色光泽!
沈阶瞳孔狠狠震颤,胸有成竹的脸乍然裂开。
紫云镯呢?
怎么是只绿色玉镯!
程绾宁很是珍惜那只紫云镯,从她嫁入承恩侯府,就一直戴着。他很熟悉,不可能认错……
“沈大人。”
马车内的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温软,不急不缓,“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拦阻女子马车,就不怕你的清誉有损吗?”
沈阶怔愣。
她的嗓音与阿宁的完全不同。
程绾宁的声音清冽如泉,像初春融化的冰雪,而她的声音娇软,带着江南水乡的糯,是典型的吴侬软语。
即便是被冒犯后斥责,都透着一股妩媚。
沈阶垂下眼,很想再仔细看看那只镯子。
那女子大大方方地抬手拿起碟子里的一颗杨梅放入唇中,慢慢品尝,待吞咽下去,才不紧不慢道,“沈大人,平日都是用这种借口搭讪别人的?”
哪怕隔着一层面纱,沈阶也可以感受她脸上的挑衅,且情态恶劣,这是赤裸裸地嘲讽!
他的手僵在帘边,一时间进退两难,
“恕我冒昧,敢问姑娘和离的原因?”
“奴家这种女人,哪位正经夫人容得下?倒是沈公子待我这般热忱,是想迎我进门吗?”程绾宁唇角勾着讥讽,轻笑出声。
她的尾音故意拉长。
嗓音显得愈发甜腻娇媚,带着一股勾人的魅惑,像极了风尘女子。
阿宁端庄贤淑,绝不会如此浪荡。
沈阶脸上一阵燥红,顿时语塞。
“礼法允你轻贱奴家?”程绾宁正色道。
男子不请拦驾女子,与礼不合。
此错处,沈阶无从辩解。
沈阶颓然地松开车帘,退回一步,认认真真长作一揖。
顾淮安上前一步,声音冷硬:“沈大人,请回吧。”
马车缓缓驶离。
沈阶失魂落魄地僵在原地,望着车轮碾过街道,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只镯子的确不是程绾宁的,而那女子的做派更不可能是她……
难道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
车厢里,程绾宁眉间藏着倦意,靠在车壁闭目养神,长长的指甲掐着手心,哪怕掐出血印都不曾察觉。
是她得意忘形了,沈阶的出现,打得她措手不及,差点就露馅。
幸亏在沈阶掀开帘子之前,她换下了紫云镯,甚至把腰间的香囊也藏了起来。
她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
故意装着风尘女子的摸样,用最陌生的嗓音和态度跟沈阶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