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选在晚饭后。蜡烛点起来了,炉烧得正旺。班纳特先生端着茶杯靠在扶手椅上。班纳特太太在收拾茶几上的针线。莉迪亚坐在窗边摆弄一条新缎带。凯蒂在旁边看书。一家人都齐了,安安静静的,没人急着走。
玛丽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口了。“父亲,母亲,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看着她。没话,等着她下去。班纳特太太的手停了一下,把那卷针线放在桌上,也看着她。
“莉迪亚想去做裁缝店学手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班纳特太太的嘴张开了,没合上。莉迪亚坐在窗边,手里那条缎带被她攥着,攥得紧紧的。她没有抬头,可她的耳朵竖着,整个人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班纳特先生没有看莉迪亚,他看着玛丽。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到莉迪亚身上。那个最的女儿,那个他最不操心的女儿,那个跟在姐姐们后面跑、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女儿。此刻她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缎带,像是在等什么判决。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可眼睛里有光。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玛丽。
玛丽坐直了身子。“莉迪亚在衣服搭配、色彩、装饰帽子这些事上,很有灵气。这一点,我想大家都看得出来。”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莉迪亚手里的缎带。那条浅紫色的,被她折来折去,折成各种花样,每一个花样都比前一个好看。
“可如果只是在乡下,她见识不到那些最新的潮流,最全的布料,最时新的款式。她就只是——乡下姐。”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如果她在伦敦学得够好,将来在伦敦开自己的店铺,也不成问题的。”
班纳特先生没有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莉迪亚,看了很久。那个丫头还是低着头,可她的手不抖了。那条缎带被她折成了一朵花,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像她这个人难得安静下来的样子。
他正要开口——
“不行。”班纳特太太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高,可很硬。“莉迪亚从娇惯,哪里吃得了学徒的苦。”她看着玛丽,又看着莉迪亚。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怕,怕女儿走了,怕家里空了。
“再,好好的乡绅姐,去做学徒。要是让附近人家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家魄了呢。”她完,把手里的针线往桌上一放。那动作有些重,针线盒在桌上弹了一下,里面的顶针滚出来,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倒在桌角。
玛丽没有急着反驳。她看着母亲那张紧绷的脸,看着那层“为了面子”的壳底下,藏着的东西。她等那枚顶针停了,才开口。
“母亲,伦敦皮卡迪利大街上,有很多裁缝店、帽子店。有些是女人经营的,生意很好,和那些贵族姐、夫人来往密切。”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莉迪亚去了,肯定能招人喜欢。她长得好看,嘴甜,手又巧。那些太太姐们,见了她,怕是没有不喜欢的。”
她看着班纳特太太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点光,不是算计,是了然。“不准,就能嫁个好人家。”
班纳特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话,可她眼睛里的那层硬壳,裂了一道缝。
嫁个好人家。这是她这辈子最在意的事。是她念叨了十几年、操心了十几年、从简念叨到伊丽莎白、从伊丽莎白念叨到玛丽的事。现在玛丽把它放在莉迪亚面前,放在那个她最娇惯、最舍不得、最怕她吃苦的女儿面前。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莉迪亚时候,趴在她膝上,“母亲,我长大了要穿最漂亮的裙子”。想起她第一次戴上新帽子,在镜子前转了三圈,问她好不好看。想起她在舞会边上站着,脚跟着音乐轻轻点地,眼睛亮亮的,等着自己长大。
她舍不得。
可她更怕——怕女儿只能在乡下的舞会上转圈,怕她的天分烂在家里,怕她将来嫁了人,变成一个只会念叨家长里短的乡下太太,把她那些灵气、那些对美的敏感,都埋在日常的柴米油盐里。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回去。她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莉迪亚,最后低下头,手指还在桌沿上摩挲着。那层硬壳没有碎,可裂缝更大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暗下去。
莉迪亚坐在窗边,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她的手指在缎带上轻轻摩挲着,把那朵花的花瓣一片一片抚平,又捏起来,又抚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稳。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她抬起头,看着班纳特太太,看着班纳特先生,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没有她平时的那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是另一种,安安静静的。
像是这些天她把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把那些苦、那些累、那些被人使唤的日子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