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转过头,看着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她端起来又放下。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翘着,可眼睛里没有光。
“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归宿,”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当然应该跟着丈夫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玛丽,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田野。
玛丽盯着茶几上那只茶壶看了很久。瓷的,白底蓝花。壶盖上有一个的缺口,是去年基蒂擦桌子的时候碰的。母亲要扔了,父亲留着吧,还能用。就留下来了。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热气,水刚烧开不久。
伊丽莎白和简都跑到厨房去了。莉迪亚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只缺了口的茶壶。
她在这国家住了十几年了。可有些事,她是在很久之后才慢慢明白的。比如茶。英国人喝茶喝了两百年,喝出了门道,也喝出了规矩。
茶不只是用来解渴的,是用来救场的。
你不知道什么,端起茶杯。
你了不该的话,端起茶杯。别人了不该的话,你也端起茶杯。
你不想回答的问题,有人问你,你低头吹一吹茶叶,那问题就吹过去了,没人追问。
茶是盾牌,是借口,是体面人之间的默契。我喝茶,你别问我。我不回答,你也别生气。
她想起在霍兰德庄园那晚。兰姆夫人“丫头,我也很欣赏你的胆大”的时候,她脸红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可她喝得很认真,好像那杯茶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母亲问她有没有人写信来,有没有人请你跳舞,那个谁谁家的儿子你觉得怎么样。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端起茶杯。茶凉了,她就我去续点水。走到厨房里,靠着灶台站一会儿,等那阵尴尬过去。等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别的事了。茶救了她无数次。
可她想,不只是她。那些太太姐们,那些在客厅里坐着、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问题的人,茶也救了她们无数次。
菲茨威廉伯爵府的客厅比彭伯里的大,可不如彭伯里亮堂。
窗帘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厚厚地垂着,把外面的光挡了大半。只留几缕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像几道被削薄了的金箔。
墙上挂着几代人的画像。从曾祖父到父亲,一个比一个严肃,一个比一个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颧骨,薄嘴唇,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不称心的事。
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繁复的花纹。炉火烧得很旺,可那热气被厚重的窗帘和地毯吸了大半。坐在沙发上,还是觉得有一股子凉意从背后慢慢渗上来。
达西坐在炉边的扶手椅上。
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和他的人一样,规规矩矩的,挑不出毛病。可他的目光在炉里跳动的火焰上,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乔治安娜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浅蓝色的裙子在深色的绒面上显得格外鲜嫩。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偶尔偷偷看哥哥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嘴角弯着,像是在忍什么。
菲茨威廉伯爵夫人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
背也挺得很直,可比达西多了一份从容。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裙,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枚镶着钻石的胸针。那钻石不,可在她身上不显得张扬,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她的脸型和墙上那些画像如出一辙,高颧骨,薄嘴唇。可那双眼睛比画像上的任何一双都亮,亮得有些咄咄逼人。
“你们兄妹两个,”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住那么大一座庄园,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不如来我这里,热热闹闹地过个圣诞。你舅舅也念叨你们许久了。”
达西微微欠身。“多谢舅妈挂念。能来府上住,是我们的荣幸。”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可带着一种“本该如此”的意味。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达西脸上停了一瞬。“菲茨威廉年纪也不了,”她,语气像是在一件早就该办的事。“该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