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奉贾似道之命而来,意在乱我荆襄、废我兵权、绝我主战之力。我若当众抗辩、起兵对峙,便是坐实‘边将跋扈、藐视中枢’的罪名,届时朝堂即刻下旨替换将帅、彻底拆分荆襄守军,襄樊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元军可不战而得江汉!”
张世杰眼眶泛红,低声道:“大帅!我等宁死战沙场,不愿忍此窝囊气!如今三军寒心、防务尽废,长此以往,不需北军来攻,我荆襄已然自溃!”
“正因如此,才要暗中补救。”吕文德声音沙哑却坚定,“明面上,全军蛰伏、诸事退让,任他核查追责、任他颠倒黑白,稳住朝堂视线,不激大变、不生内乱;暗地里,守要害、补漏洞、藏精锐、备应急,于绝境之中,留最后一线守土生机。”
言罢,他取出亲手手绘的江汉边防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沿江浅滩、隐秘港汊、废弃烽堠,皆是近年备战的关键要害。
“元人狡诈至极,见我军内乱,必不急于强攻,只会暗中布局、静待天时。盛夏雾浓夜暗,正是他们潜师勘测、暗渡伏兵的最佳时机。沿江无人巡查的浅滩、荒矶、旧寨,皆是致命破绽!”
他俯身指点舆图,逐一安排密令,句句皆是救命守疆的要害:
“世杰,你率本部精锐亲兵,今夜起分作数十队,不着官甲、不举旗号,暗夜潜行,悄悄修补沿江破损拒马、填埋浅水可渡滩涂、恢复废弃烽堠哨探,一切行事隐秘无声,不可惊动御史衙门,不可泄露半分动静。”
“刘义,你掌管斥候谍报,即刻重启暗线,挑选忠心老卒,乔装市井百姓、江边渔户,日夜巡查江面动静,紧盯北岸灯火船影,但凡有北军潜行、暗渡踪迹,即刻密报,不许延误!对外只作寻常市井游走,绝不暴露巡查防务之举。”
“夏贵,你掌粮草军械,暗中清点可用甲胄、箭矢、擂石、火油,将被查封库房中的战备物资,悄悄转移隐秘地窖、暗营储存,留存应急战备之资。账面任其亏损损耗,边防军备绝不可真亏、真废!”
三将闻言,心中震动,齐齐拱手领命,胸中几近熄灭的报国热忱,再度燃起微光。
原来老帅从未沉沦、从未放弃。世人皆见他忍辱待罪、默然受辱,唯有心腹亲信知晓,他是以一身污名、一世委屈,换荆襄一线生机,以隐忍蛰伏之态,行暗守山河之事。
吕文德望着三人,眸中满是苍凉嘱托:“我今日忍辱,不为自保权位、不为保全声名,只为守住这襄樊孤城,守住大宋最后北疆屏障。朝堂弃我、权相害我、流言乱我,我等戍边将士,不可自弃山河、自弃万民。”
“记住,军心可寒,守心不可寒;外人可乱,防务不可乱。待到秋高水、北虏大举南下之日,便是我等披甲死战、以血护疆之时!纵使朝廷负我,我等不负江汉、不负大宋、不负天下苍生!”
字字泣血,句句赤诚,在寂静密室之中沉沉回荡。
三将闻言,尽数垂首,热泪暗涌,重重叩首:“末将谨遵帅令!誓死死守襄樊,不负大帅、不负山河!”
密议既毕,三将悄然退去,各自依令行事,于一片颓败死寂的军营之中,暗中重启紧绷的边防脉络,一点点修补被朝堂内耗撕碎的防线漏洞。
夜色渐深,江雾更重。
汉水江面依旧白茫茫一片,静谧无声,看似风平浪静、毫无杀机。
水面之下,元军轻舟夜夜潜行,锋锐暗藏、杀机潜伏,步步蚕食宋军地利;
岸城之内,宋营明暗两分,明面死气沉沉、任人宰割,暗底暗流涌动、残甲补疆。
一明一暗,一弛一张,一外一内,尽数在江北阿术的算计之中。
他不急不躁,稳坐帅帐,日日接收南岸密报,看着宋军朝堂持续内耗、军心日渐涣散,看着吕文德暗中补防、独木强撑。
阿术对着帐下诸将淡然笑道:“吕文德,良将也,奈何受制于昏君奸相、困于颓败末世。他纵使暗中百般补救、费尽心力,可三军之心已散、朝堂之援已绝,一人之忠,难挽一国之颓;一己之力,难补天下之崩。”
“且让他多补几日、多撑几时。待到秋风吹起,我大军百万齐渡江汉,他这一身残甲、一腔孤忠,终究只能葬于这滔滔汉水、残垣孤城之中!”
夜风吹过江北大营,卷起猎猎军旗,无声杀意,漫过千里江防。
南岸襄阳,烛火微灭。
老帅独立帅府露台之上,满身雾露,遥望漆黑江北。
身前是奸臣构陷、军心涣散的绝境,身后是破碎飘摇、无人撑腰的大宋江山。
他孤身立于残垒之间,以残年之躯、未尽之忠,独守一场注定悲壮的死守,静待那场秋风萧瑟、山河倾覆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