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倒在月婵怀里的时候,灵源木亮了。
不是树身发光,是树干上那些刻痕。凌破天,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逆天盟遗骨,渗血的名字同时燃起暗红色的火焰。火烧得很静,没声音,没温度,连烟都没有。但整棵灵源木的树冠开始疯狂生长,三息之内从十丈蹿到三十丈,枝丫如巨蟒,根须如游龙,把整片窝棚区罩在
铁木跪了下去。
不是被威压压跪的,是自己跪的。他扔掉拐杖,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泥土,浑身发抖。“灵源木……三万年没开过花了……”
楚夜靠在月婵怀里,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合拢的暗红色树冠。树叶是血色的,脉络里流淌着暗金色的光。那些光像活物一样顺着枝丫往下爬,爬到树干上,爬到那些刻痕里,爬到铁木脚下。铁木被光触碰到的那一瞬,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左腿,那条被锁链贯穿、瘸了八十年的左腿,暗红色的光钻进皮肉,断骨重接,腐肉重生。三息,他站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又抬头看着楚夜,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老夫等了八十年。”
楚夜没话。他只是看着灵源木,看着树干上那些正在燃烧的名字,看着那个刻在最深处、比所有名字都深的三个字——凌破天。灵溪宗祖师。三万年前逆天盟最年轻的主宰境。众生殿第二关的守关人。天穹通天路的引路者。现在,这棵灵源木,是他的遗骸。
阿蛮从树干上挣扎着站起来,后背被骨戟砸中的地方还在渗血,但他没管,只是盯着那些暗红色的光,盯着自己胸口那道已经熄灭的蛮神图腾。光没有在他身上,但图腾纹路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沉睡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
石蛮捡起那两柄脱手的石斧,站在阿蛮身边,也看着那道正在复燃的微光,什么都没。
月婵把楚夜扶到灵源木下,让他靠着树干坐下。树干温热,像活人的体温。楚夜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丹田。那尊化神元婴还在,无色透明的,盘膝坐在紫府中央。但它比昨天了三分之一。不是消失了,是被锁链吞噬了。他胸口那道银白色的虚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它吞噬的本源,全进了元婴体内那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里。天道枷锁,从来不在他胸口,在他的元婴里。
楚夜睁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十九道缺口,无色光芒已经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他把刀放在膝盖上,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土是焦黑色的,混着血和骨灰。他把土按在刀锋上,按在那十九道缺口里,土填进去,又被无色光芒挤出来。再填,再挤。再填,再挤。第七次的时候,土没被挤出来。
铁木瘸着那条新长出来的左腿走过来,看着他这把土,看着那柄刀。“这是三万年前葬天渊的灰。逆天盟三万遗骨的骨灰。”他看着楚夜,“你要用他们的骨,补你的刀?”
楚夜低头,看着刀锋上那十九道被骨灰填满的缺口。无色光芒还在流动,但在骨灰的缝隙里,多了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三万年前那些不肯熄灭的命。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三天后,殿主亲至。你们走。”
“我们走了,你呢?”铁木问。
楚夜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那些被骨戟压断又合拢的树冠,森林深处若隐若现的银白色光点。天刑者的追兵没走远,它们在等,等殿主,等三天后。“我在这里等。”
铁木看着他,看着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看着那柄刚用三万遗骨补过的残刀,看着他胸口那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锁链虚影。然后他转身,对着那十七个遗民。“老夫不走。”
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动。
楚夜看着他们,看着这些飞升了几十年、在蛮荒躲了几十年、活了今天没明天的遗民。他开口。“你们会死的。”
铁木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硬。“死就死。八十年,够了。”
夜晚来得很快。
第四天域没有黄昏,天黑就黑,像有人拿墨泼翻了整张宣纸。月亮还没升起来,森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灵源木的树冠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