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舒灵踏入堂內,抱拳行礼:“院主。”
陈江河跟著抱拳:“弟子陈江河,见过院主。”
韩水天缓缓睁眼。
那双歷经沧桑的眸子落在陈江河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缓缓扫过。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过来。”
陈江河上前三步,在案前站定。
韩水天伸出手,三指搭上他腕脉。
一股温润的劲力悄然探入,细细探查。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百息。
韩水天收回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讶异。
他缓缓道:“罡劲入门。根基扎实,气血浑厚,劲力凝实......不似丹药堆砌之功。”
他顿了顿,看向陈江河,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五形根骨,一年有余,从化劲小成至罡劲入门。这份进境,便是七形、八形的天才,也不过如此。”
陈江河垂眸:“弟子只是勤修不輟,不敢懈怠。”
韩水天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欣慰。
韩水天微微摇头。
“不必自谦。”他道,“形意门立派百年,天才无数。但能凭藉五形根骨,在一年余內破入罡劲的,老夫活了七十三岁,未曾见过。”
他看著陈江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审视,也带著一丝好奇。
“李承岳....——.”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他倒是发现了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的、带著几分感慨的笑:“那小子当年离开形意门时,老朽去送过他。他站在山门口,回头看著这座山,看了很久。然后他对老朽说:韩师叔,弟子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但弟子会收个徒弟,好好教他,让他替弟子走完没走完的路。””
韩水天摇了摇头道:“李承岳这是让你来弥补遗憾来了。”
陈江河心头一震。
弥补遗憾
他想起师父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模样,想起师父那双曾经握枪的手,想起师父教他站桩时那专注的眼神。
师父的遗憾,是什么
是不能继续修行是不能重回罡劲还是......那些二十年前死在乱刀之下的同门
陈江河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朝著韩水天重重一叩首。
“院主,弟子斗胆,有一事相求。”
韩水天眉头微皱:“起来说话。”
陈江河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抬头看向韩水天:“弟子恳请院主,告知救治家师之法。”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透著压抑已久的焦灼。
韩水天沉默。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开口:“起来吧。跪著,老夫也要说,不跪,老夫也要说。”
陈江河依言起身,却依旧躬身而立,目光紧紧盯著韩水天。
韩水天缓缓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李承岳......”他低声道,“老夫这些年,何尝不是在寻解救之法。”
他抬手,轻轻拨动案上青灯的灯芯。
“蚀骨毒,入体则附著於骨髓,与气血融为一体。寻常解毒之法,只会伤及中毒者自身根基。老夫钻研二十载,翻阅古籍无数,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毒可解,人难救。”
陈江河瞳孔微缩。
韩水天看著他,缓缓道:“老夫配製的丹药,辅以药浴针灸,可將李承岳从昏迷中唤醒。他那条命,暂时能保住。”
“但是一—”
他一字一顿:“蚀骨毒在他体內盘踞二十年,早已侵蚀根基。就算醒来,他的寿元,也不会太长。”
陈江河握紧双拳。
“多久”他问,声音沙哑。
韩水天沉默片刻:“多则五年,少则三年。”
陈江河心头一沉。
他想起师父教他练拳时的模样,想起师父救他和师兄的背影,想起师父重伤昏迷前,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水天看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小子,你莫怪老夫说话直接。”他缓缓道,“你师父的伤,本就棘手。能让他甦醒,已是老夫倾尽全力的结果。至於解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老夫怀疑,这毒,与日月神教有关。”
陈江河瞳孔骤缩。
日月神教。
又是日月神教。
黑狼那双血月流转的赤红瞳孔,浮现在他脑海中。
韩水天继续道:“当年你师父遇伏之事,门中调查过。但查到最后,线索断了。只知道对方出动了真元境、五位罡劲巔峰,布置周密,分明是必杀之局。”
“至於幕后黑手是谁,为何要杀你师父————门中一直没有定论。”
他看向陈江河,目光深邃:“但老夫可以告诉你,此事背后,另有隱情。”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敢问院主,是何隱情”
韩水天摇了摇头:“老夫不能坏了规矩告诉你。”
他顿了顿,看向陈江河,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小子,你若想查清此事,想找到解毒之法,就必须踏入宗门真正的核心。
“核心”陈江河眉头微皱。
“对。”韩水天点头,“形意门立派百年,能传承至今,靠的不仅是明面上的这些。门中有一批真正的核心弟子、核心长老,掌握著宗门最深的机密、最强的传承、最珍贵的资源。”
“那些人,才是形意门的根基。”
他看著陈江河,一字一顿:“你如今罡劲入门,在弟子中算是不错。但在那些人眼里,还不够看。”
“想踏入核心,想接触那些机密,你至少得————踏入真元。”
陈江河沉默良久,缓缓抱拳:“弟子谨记院主教诲。”
韩水天点了点头,拿出一瓶青玉罐推到他面前。
“拿去吧。”他道,“这里是配製的丹药,连用七日,你师父应该就能醒来。”
韩水天从案下取出一张素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他多年研究出的方子。
陈江河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然后,他再次跪地,重重叩首。
“院主大恩,弟子铭记於心。他日若有所成,必当厚报!”
韩水天摆了摆手。
“起来吧。”他道,“不必谢老朽。老朽救他,非为你,也非为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声音放得极低:“老朽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江河抬起头,看著那张被青灯映照得明暗不定的苍老面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仿佛是一个活了七十三岁的老人的不甘。
“多谢院主指点。”
韩水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江河捧著那只青玉罐,朝韩水天深深一揖,转身退出堂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