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劲力凝聚到极致,与空气摩擦產生的异象!
三丈外,一片落叶被枪芒触及的瞬间,竟直接崩碎成齏粉!
沈昊呼吸一滯。
“枪芒透体三尺————”
他喃喃重复著密报上的那句话,此刻亲眼所见,才真正明白这六个字的分量。
化劲巔峰,枪芒透体三尺。
这意味著陈江河的枪法境界,已无限接近那个以意御枪”的门槛。
进一步,便是罡劲。
再进一步,便是以罡气催动枪芒,隔空杀敌。
那是多少枪道武者苦修数十年都难以企及的境界。
而他,才十八岁。才入门三个月。
沈昊忽然有些后悔。
那份內门候选名册上,陈江河”三个字被他用笔划去时的果断,此刻想来,真是愚蠢至极啊!
五形根骨,师承旧怨。
这两个理由,当时他觉得足够充分。
可现在看著院中那道持枪而立的青衣身影,他才意识到,他错过的,或许是一个能让金枢院在未来数十年傲视五院的天才。
“奇才————”沈昊低声自语,声音苦涩,“真是枪法奇才。”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直到一阵山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他才猛然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百草峰深处,韩水天居所。
这是一座极简朴的小院,青瓦白墙,竹篱环绕。院中栽满各色药草,药香浓郁,与裊裊檀香混杂在一起,沁人心脾。
沈昊推开虚掩的篱门,穿过小径,在正堂门前驻足。
堂门敞开。室內光线昏暗,唯有长案上一盏青灯,映出那道盘坐於蒲团上的苍老身影0
韩水天一袭月白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闔,呼吸绵长。
沈昊踏入堂內,抱拳行礼:“韩师叔。”
韩水天缓缓睁眼,那双歷经沧桑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亮得惊人:“沈院主,真是稀客啊。”
沈昊在案前蒲团上坐下,开门见山:“韩师叔,弟子此来,是为日月神教之事。”
韩水天眼神微凝。
“黑风洞那匪首,修炼的是日月魔功。”沈昊继续道,“刑律堂已確认无误。魔教余孽现世,恐非孤例。弟子想请教师叔。”
韩水天沉默片刻,他抬起手,轻轻拨动案上青灯的灯芯,火光摇曳,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魔教之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要动手时,唤老朽便是。要杀人,老朽这把老骨头也还杀得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沈昊脸上:“至於其他琐事,莫扰清净。”
沈昊一怔。
沈昊没想到韩水天会如此乾脆地拒绝:“韩师叔————”
“沈院主。”韩水天打断他,“老朽闭关多年,早已不问世事。魔教现世,自有门中长老处置。你来找老朽,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沈昊沉默。
韩水天看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沈昊深吸一口气:“弟子今日来时,途经凌木院弟子居所。看见一个年轻人在练枪。
“”
韩水天没有说话。
“陈江河。”沈昊继续道,“李承岳的徒弟。三个月前入凌木院,五形根骨,十八岁化劲。”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他將天枢破阵枪,练到了小成。”
室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韩水天依旧闭著眼,面上无波无澜。
“韩师叔。”沈昊看著他,“此子枪法天赋卓绝,若留在凌木院,恐耽误了他。弟子愿破例收他入金枢院,亲自传授枪法真传。”
韩水天缓缓睁眼。
他看著沈昊,那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却让沈昊莫名觉得脊背发寒。
“沈院主。”韩水天淡淡道,“你划掉陈江河名字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沈昊面色微变。
“如今见人枪法有成,又摆出这副惜才姿態。”韩水天看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金枢院划人名册时,嫌他五形根骨,嫌他师承旧怨。如今见人出息了,又摆什么惜才姿態”
沈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韩水天挥手打断。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迸发出摄人的精光!
“你莫要解释。”韩水天那双苍老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讥誚,“老朽活了七十三岁,什么没见过”
“你沈昊的心思,老朽一清二楚。”
“当年李承岳重伤离山,你心中有怨。这怨憋了二十年,憋成了刺。扎在你心里,拔不出来。”
“所以你看李承岳的徒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盯著沈昊,一字一顿:“沈昊,你捫心自问,你是真嫌他根骨差,还是嫌他师父是李承岳”
“师叔————”沈昊开口,声音苦涩。
“闭嘴。”韩水天打断他,“老朽还没说完。”
韩水天盯著沈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怒意:“如今见人出息了,又摆什么惜才姿態!”
“要切磋便切磋,要抢人便抢人,当老朽是摆设不成!”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问世事、闭关清修的韩水天,竟会为陈江河如此动怒。
“韩师叔息怒。”他连忙道,“弟子绝无冒犯之意————”
“息怒”韩水天冷笑,“老朽有什么好怒的凌木院收他,是因他付足了银子,合我主生机”的规矩。世间万物,皆有一线生机。財力是生机,毅力是生机,机缘亦是生机。他能抓住这一线,便是他的造化。
“如今他在我凌木院修行,与舒灵那丫头相处融洽,与我门下弟子並无嫌隙。老夫这把老骨头,虽不中用了,但护自家弟子周全的本事,还有几分。要不要试一试!”
沈昊哑口无言。
韩水天看向沈昊:“沈院主,你走吧。日月神教之事,老朽记下了。其他事,不必再提。”
沈昊坐在蒲团上,良久无言。
他知道韩水天说得对。当初是他亲手將陈江河从候选名单上划去。如今见人枪法有成,又腆著脸来要人————
沈昊苦笑,他起身,朝韩水天抱拳一揖:“韩师叔教训得是。弟子————告辞。”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在跨过门槛的剎那,微微一顿。
他回头,望向那盏青灯映照下的苍老身影,韩水天依旧闭目盘坐,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
沈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说,他踏出小院,沿著来时的青石小径,慢慢往回走。
途经弟子峰西侧时,他再次驻足。那座小院中,枪影依旧未歇。
陈江河还在练。一遍又一遍,一枪又一枪,每一枪都比前一枪更快,更准,更狠。
沈昊站在竹林边缘,静静看著。
他看见那杆长枪在月光下化作一道道残影,看见那些被枪芒刺穿的落叶如雪片般纷纷坠落,看见那道青衣身影在院中央不知疲倦地腾挪转折。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爬上中天,久到院中那人终於收枪而立,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后,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慢,更沉。
夜色中,他独自一人走在山间小径上,四周只有虫鸣与风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年轻人练枪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练,不知疲倦。
也是这样枪芒如电,精准刺穿落叶。
那个人后来成了金枢院最耀眼的天才,成了他沈昊最敬重的大师兄。
再后来,那个人重伤离山,再未回来。
沈昊闭上眼。
他耳边仿佛响起一个声音,那是二十年前的自己,问李承岳的话:“师兄,你为何对江天均师弟这般严苛他根骨不过五形,练得再好,又能怎样”
李承岳的回答,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根骨是爹娘给的,本事是自己练的。他若肯下死功夫,五形也能练出九形的成就。他若不肯下功夫,九形也是废物。”
沈昊睁开眼,他看著那座漆黑的小院,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方才院內那道练枪的身影。三个月,仅凭拓本,將天枢破阵枪练至小成。这是怎样的天赋这是怎样的心性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样的弟子,本该入金枢院,本该在他沈昊座下得授真传枪术,將来或许能扛起金枢院的大旗。
可现在————陈江河是凌木院的人。
他交了银子,入了凌木院。
他与金枢院唯一的交集,是死在黑风洞的孙红药,是耿耿於怀的孙禹海,是那个划掉他名字的院主沈昊。
沈昊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苦涩,带著自嘲,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转身,朝金枢院方向走去。
走出三步,忽然驻足回头。
那座小院依旧漆黑,静悄悄立在月色中。
沈昊看了最后一眼,低声喃喃:“师兄————你收了个好徒弟。”
他转身离去。
这一次,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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