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天说完,便静静看著陈江河,等他答覆。
陈江河沉默片刻。
“沈院主厚爱,弟子惶恐。”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只是弟子近日修行正紧,还需巩固境界,无暇前往金枢院。烦请沐师兄代弟子谢过院主美意。”
沐天脸上笑容微微一滯。
他似是没想到,陈江河会拒绝得如此乾脆。
“陈师弟,”他斟酌著措辞,“院主亲自开口邀你切磋,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金枢院主乃真元境强者,其感悟从不外传,院主此番破例,足见对师弟的看重。师弟何必——”
“沐师兄。”陈江河打断他,抱拳道,“弟子確有事在身,分身乏术。他日若得空閒,定当登门拜访院主,当面谢罪。”
沐天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惶恐,没有为难,只有一种平静。
沐天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金枢院与陈江河的恩怨,他多少知道一些。孙红药死在黑风洞,孙禹海长老至今耿耿於怀。院主沈昊虽未表態,但金枢院上下,对陈江河的態度,微妙得很。
“既如此,”沐天点了点头,“我便如实回稟院主。陈师弟,告辞。”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驻足回头。
“陈师弟,”他声音放低,“院主邀你切磋,是一片好意。他昔年与你师父李承岳,同在金枢院修行,情谊匪浅。此番邀约,未必没有提携故人子弟之意。”
“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陈江河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远去。
提携故人子弟
他想起那日刑律堂通告上,孙红药的名字被追罚时,金枢院的沉默。
想起那句——“漕水帮背后是谁,你不明白吗”
孙禹海,金枢院长老,孙红药的亲爷爷。
陈江河垂下眼帘。
沈昊邀他切磋,许以真传枪术,是真心提携,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赌不起。
孙禹海死了孙女,背了罪名,这笔帐,他算在谁头上,金枢院上下心知肚明。
若他真去了金枢院,踏入那片仇视他的地盘,会发生什么
切磋时“失手”废他一臂
练功时“意外”走火入魔
甚至,根本不需要动手。
只需孙禹海一句话,便有的是办法让他这个凌木院弟子,在金枢院的地界上,吃不了兜著走。
陈江河转身,回到静室。
他没有继续修炼。
他从枕下取出一个布囊,数出二百两金票,装入怀中。
然后,推门而出。
礪武崖。
陈江河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崖顶空无一人。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才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崖下掠来。
柳舒灵今日未练拳脚,只著一身宽鬆青袍。
她跃上崖顶,见陈江河立在崖边,眉峰微挑:“有事”
陈江河抱拳:“师姐,弟子有一事相求。”
柳舒灵走到老松下,拎起水囊灌了几口,才转头看他:“说。”
陈江河从怀中取出那叠金票,双手奉上:“弟子想请师姐庇护。”
柳舒灵目光落在那叠金票上。
二百两。
对她这个罡劲大成的凌木院大师姐而言,不算多,却也绝不算少。
她没接,只是抬眼看向陈江河:“说清楚。”
陈江河点头,將今日沐天来访、沈昊邀约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柳舒灵听完,沉默片刻。
然后,她无奈地笑道:“你这小子,看著闷葫芦似的,心眼倒不少。”
“二百两。”柳舒灵接过金票,隨手揣进怀里,“行,这活儿师姐接了。”
她走到老松下,一屁股坐在青石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陈江河坐下。
陈江河依言坐下。
柳舒灵看著远处连绵山峦,忽然开口:“江河,你可知,金枢院那位院主沈昊,当年与你师父李承岳,是什么关係”
陈江河摇头。
柳舒灵道:“同门同院的师兄弟。都是上一代金枢院主座下弟子。李承岳是大师兄,沈昊是二师兄。”
“当年李承岳天资卓绝,二十二岁破罡劲,三十岁触摸真元门槛,是整个形意门公认的下一任院主人选。沈昊对他,向来敬重有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后来出了件事,李承岳接了个任务,中了埋伏,身中蚀骨毒,师弟沈云战死。他拼死护著另一名师弟杀出重围,自己却罡劲根基尽毁,真元之路断绝。”
“沈云,便是沈昊的亲弟弟。”
陈江河沉默,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其中缘故。
柳舒灵继续道:“沈昊恨过李承岳。恨他为何没护住自己弟弟,恨他为何要接那个任务,恨他为何————活著回来了。”
“可后来他查清了內情,知道那是必杀之局,对方出动了真元境、五位罡劲巔峰。李承岳能护著一人杀出来,已是拼尽全力。”
“那之后,沈昊再未提过此事。只是李承岳自请离山时,他没有拦,也没有送。”
柳舒灵转头看向陈江河:“所以今日他邀你切磋,未必是坏心。他只是想看看,李承岳教出来的徒弟,究竟有几分本事。”
陈江河听著,面色不变。
“师姐,”他缓缓开口,“孙禹海呢”
柳舒灵一怔。
陈江河看著她,目光平静:“孙禹海死了孙女。这笔帐,他算在我头上。若我踏入金枢院,他会怎么做”
柳舒灵沉默。
良久,她轻嘆一声。
“你说得对。”她道,“沈昊或许是好意,但金枢院不是他一个人的金枢院。孙禹海在那儿当了四十年长老,门生故吏遍布全院。你去了,便是踏入虎穴。”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往后金枢院若有人敢以境界压你,我替你挡著。”
她顿了顿,看向陈江河,眼神里带著几分认真:“但你记住,我只能挡那些不要脸的老东西。同辈之间的切磋,你得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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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被金枢院化劲弟子打败,我可没脸替你出头。”
陈江河起身,郑重抱拳:“多谢师姐。”
柳舒灵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二百两银子,我可不白收。往后每月逢三,你来礪武崖,我指点你一个时辰的实战。凌木院虽不教刀枪剑棍,但如何用暗器配合步法,如何在绝境中翻盘,这些,师姐比你经验多。”
陈江河心头微动,再次抱拳:“弟子遵命。”
柳舒灵嗯了一声,转身朝崖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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