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河在何处”她问,声音爽朗。
有弟子连忙指向弟子峰西侧那片独门院落的方向。
柳舒灵点头,大步流星朝那边走去。
弟子峰西侧,上房院落。
陈江河盘膝坐在静室榻上,上身赤裸,露出结实的肌肉与交错的旧伤。
右肩那道罡劲爪痕已被清洗缝合,敷上玉肌续骨膏后,边缘暗红血线明显淡化,不再向四周蔓延。
他抬手,轻轻按压伤口边缘。
刺痛。
但比昨夜已轻了七分。
他低头看了眼榻边那瓶血气丹,又抬眼看向窗外。
院门处,一道身影正大步踏入。
柳舒灵没敲门。
她径直穿过青石小径,跨过门槛,在静室门口站定。
——
目光落在陈江河赤裸的上身,在那道被仔细包扎的爪痕上停留片刻。
“伤如何”她问。
“门中赐的玉肌续骨膏,极好用。”陈江河起身,取过一旁中衣披上,“余劲已散,再养三五日便无碍。”
柳舒灵点头。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拉过榻边木凳坐下,坐姿毫无女子该有的婉约,却自有一股坦荡从容。
“刑律堂的处置,你看了”她问。
“看了。”
“作何感想”
陈江河沉默片刻。
“孙管事实有过失。”他缓缓道,“但人已死,门规追罚,无可厚非。”
柳舒灵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爽朗,带著几分洞若观火的清明。
“你小子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她靠向椅背,双臂环胸,语气隨意:“孙红药那婆娘,我也打过几回交道。金枢院的人,修枪的,从院主到普通弟子,哪个不是眼珠子长头顶她尤甚。仗著爷爷是院中长老,自己又是化劲巔峰,对內门普通弟子动輒打骂,对咱们凌木院更是一口一个“废物”。”
她顿了顿,看向陈江河:“这回她栽在黑风洞,带的金枢院弟子全军覆没,唯独你这个她最瞧不起的凌木院废物”活著回来,还带回了日月魔功现世的关键情报。”
“嘖。”她轻轻咂舌,“这巴掌,打得可真响。”
陈江河没有接话。
他只是平静回视,柳舒灵与他对视片刻。
“孙禹海今日在金枢院没发难,不是因为信了你的说辞。”她声音放低,“是因为刑律堂定论已下,此时发作,只会显得金枢院输不起,更坐实他孙女瀆职致团队覆灭的罪名。”
她顿了顿,眸光锐利:“但他不会就此罢休。”
“孙红药是他一手带大的孙女,资质虽非顶尖,却是孙家这一代唯一入了內门的血脉。他在这孙女身上花了多少心血资源,旁人不知,金枢院那些老人心里都有数。”
“如今人死了,罪名背了,连累金枢院被整顿。这口气,他咽不下。”
柳舒灵直视陈江河:“他需要一个出气口。而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陈江河点头:“弟子明白。”
柳舒灵挑眉:“就这”
陈江河想了想,补了一句:“多谢师姐提点。”
柳舒灵盯著他,忽然抬手,屈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
“少给我装傻。”
她收回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不知该说是护短还是认命的纵容。
“你既入了凌木院,便是我柳舒灵的师弟。孙禹海再大的脸面,也不敢在我面前明目张胆欺我凌木院的人。”
她起身,走到门边,回头:“这段时日,老老实实养伤,少往外跑。丙字七號那片暂封了,宗门自会派罡劲长老去黑风洞核查。你该说的都说了,不必再多言。”
顿了顿,又道:“那瓶血气丹,每日一粒,莫省著。你根基扎实,亏在修炼时日太短,气血底蕴比那些苦修多年的化劲大成薄了些。这道坎迈过去,才有资格谈下一步。”
陈江河起身,郑重抱拳:“师姐教诲,弟子谨记。”
柳舒灵摆摆手,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同一时刻,金枢院。
孙禹海独坐在静室蒲团上,面前横著一张长案。
案上摆著一桿鎏金枪。
枪身精铁所铸,八尺三寸,重四十七斤。
这是孙红药十二岁入內门那年,他亲手为她挑选材质、监督匠人、耗时三月打制的入道之礼。
他记得那日孙女接过枪时,眉眼弯弯,笑得像得了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爷爷,这枪叫什么名字”
“等你闯出名声,自己取。”
“那我要叫它破云”!以后我用它一枪破开云霄,让整个形意门都认得我孙红药的名字!”
破云枪。
如今枪身断成两截,枪尖沾满乾涸的血跡,静静躺在长案上,再无当年的锋锐寒光。
孙禹海伸出右手,轻轻抚过断裂处。
断口参差,是被巨力生生震断的。
他闭目,在脑海中推演。
孙女是化劲巔峰,鎏金枪是百锻精铁。
能將此枪震断的力道。
罡劲。
確凿无疑。
而那个凌木院弟子肩上的爪痕————
也是罡劲所伤。
皮肉外翻,血线蔓延,余劲侵蚀肌理的轨跡清晰可辨。
一切都对得上,但是他孙女是什么样他心中自是清楚。
他缓缓睁眼,眸光幽深如古井。
“来人。”
门外弟子应声而入。
“去查。”孙禹海声音不高,“那个陈江河,入凌木院之前,在宜林县所有底细。师从何人,何时入化劲,与何人交过手,战绩几何。”
顿了顿。
“事无巨细,报於我知。”
弟子领命而去。
静室重归沉寂。
孙禹海低下头,目光落回那杆断裂的鎏金枪上。
枪身冰凉,再不会有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女握住它,雀跃著喊他“爷爷”。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拭去枪尖最后一点血渍。
良久。
“红药————”
他低低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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