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程先生提前筹谋,那暗哨算得‘老朋友’了,我们彼此都路数熟,但如今属下行动较寻常而言到底能察觉些异常,幸好他们被绕进了死胡同,否则定要露了行藏。”
盼妤微微颔首,没着急对话,而是将目光飘向雅间内室。
一扇素雅的山水屏风将外间与内室一分为二,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并传来压抑的低咳和青年男声隐约的规劝。
“用两口粥吧!口腹之欲不能万随心情,若不好好用膳,会影响药石奏效的。”
薛南离身上外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此刻感觉自己正在遭受的内伤。
他杵在薛纹凛身旁干站,内心暗自腹诽的用词,比这翻来覆去的重复规劝丰富多了。
话说,都是同时从一个娘胎结出的果,真是从未见过脾性能有如此天壤之别。
自家义父的性格,那叫一个隽致良善,但他的胞兄怎么……
薛南离偷偷摸摸抻长脖子向外探天,生怕妄议家中长辈被雷劈。
不过,自己现下的处境或许比被雷劈没好到哪里去——
他像个小老妈子似的,正围着薛纹凛团团转。
连着几夜衣不解带的照料,熬干了薛纹凛本就脆弱的精力,病势压不住几乎在所有人预料之中,待到今早出发,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连起身都有些艰难。
茶楼是薛纹凛执意同来的,兹事体大,这时候无人敢劝,连盼妤也乖觉地默许。
“我就在屏风后听着,费不得心神。”
盼妤旁若无人地对天翻出眼白,收下这句强塞给自己,又根本做不得数的承诺。
不过她十分擅长借汤
然后就形成了眼下这幕有些诡异的场景:屏风前,自己与旧部密议关乎生死的正事;屏风后,薛南离苦口婆心劝这位油盐不进的矜贵殿下乖乖用膳。
屏风前的对话稍歇,薛南离的声音便越发清晰地传过来,喷薄着一小股强行按捺的幽怨,“就吃一口…一小口行不行?”
薛纹凛倚靠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两根指头百无聊赖地勾着碗勺,却没动一下。
他坐姿甚至有些吊儿郎当,实则胃里无时不像泛着一股浊气,对上再精致的清粥小菜也毫无食欲。
眼前这小子被弟弟养成了与本尊一样的“小菩萨”,菩萨的特长就是爱念经,薛纹凛都不敢往深里想,一想就头疼。
他故作冷脸,微阖着目,拿出了几分大家长的威严,慢悠悠地道,“聒噪,放着便是。让你快些生龙活虎,是为做这些事不成?”
薛南离从小就分不清他糊弄人的手段,这下又被语调唬得往后缩了缩,果真不敢再催,却急得直搓手,眼巴巴看着桌上那碗渐渐凉掉的粥。
外间听不大分明,光看薛南离印在屏风上左右乱窜的身影,盼妤心里有几分数。
她果断起身,步履轻快地绕过了屏风。
屏风后,薛纹凛正蹙眉闭眼,薛南离在旁边束手无策。
见盼妤一来,薛南离如同见到救星,张了张嘴,没告状,只求救似地看着她。
“出门前,你答应我的……”
盼妤走到身侧,并未刻意看人,而是就着微凉的碗舀了勺温热的粥。
薛纹凛被这突然袭击弄得微愣,下意识想开口说“不必”,抬眼便撞进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男人那张薄脸皮哪里受得住?
薛纹凛飞快地瞥了眼旁边的薛南离,见青年满面愕然,越发觉得窘迫。
他勉强敛了神色,强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动作的僵硬泄露了某些人内心不足的底气——薛纹凛僵在原地,任由盼妤将那勺粥稳稳递到唇边。
香气钻进鼻腔,胃里似乎更难受了些,但近在咫尺的目光那样执着地锁定他……
薛纹凛终是顶不住了,极轻低咳一声,眼睫低垂,避开对方过于直白的视线,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地张开唇。
盼妤面目平静,眼神却有笑意,极有耐心地递进嘴。
有了艰难的第一口,接下来就顺理成章多了。
薛南离看得呆愣,眼中女人的形象在心中悄悄高大起来。
“用小半碗便够了,免得胃脘不运化,如此,也不必起身消食,歪着闭会儿眼养神正好。你且安心听着便是,其余不必费心。”
女人抚上薛纹凛的肩膀,让他借力靠回垫子里,一面轻声叮嘱,语气中又不容商量,薛纹凛只想她赶紧离开,垂首轻轻嗯声,而后闭上了眼。
盼妤这才安心转身,给薛南离递去安抚的眼神,离开时步履从容。
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盼妤神色肃然,语气很淡:“青骢的动作比预想快,这次摆脱监视,未尝不是一个信号,他会越加警惕的。”
“我这位王兄的疑心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主子,这都是意料之中的,只是两日前,王上以皇帝私印密调了一支私军,约莫三百人祖陵,说是戒严。”
“私印?”盼妤眼神里透出玩味,“不走兵部?不发邸报?”
“嗯。调令是直接下的,人也是夜里悄悄进去的。若非我们安插了老关系,绝不可能知道。”
盼妤停下指尖的动作,茶水渍在桌面洇开小片湿痕,她盯得出神,脑子里飞快转着。
“调动娉婷的私兵不够,还要冒着风险调动自己的私军,这是要演哪出?”
她低声自问,祖陵乃祁州龙脉汇聚之地,也是皇族遗老最可能藏匿重要物件的地方。
她脑海浮现薛纹凛不久前的推断。
“六龙令若真在祁州,祖陵是最可能之所。”
盼妤蹙眉。祖陵不是寻常禁地,陵成棺椁入,断龙石一下,那就是阴阳两分界,按照薛纹凛的口气,分明是说祖陵藏了机关……
看青骢这一系列的动作,的确像这么回事。
那就是说——
盼妤心念又动,未来的战场或许不在宫内,未来的敌人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