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石城风紧。
岳大鹏回到屋里,陈醉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啜着。
“先生,马料都叫他们停了。”
岳大鹏顺手带上门,声音压着,“这是要对咱们动手了。您倒好,还有闲心吃茶。”
“坐下。”
陈醉抬了抬下巴。
“俺把这城里城外都蹚了一遍。”岳大鹏在他对面坐下,“守军是不算多,可真要带着弟兄们硬冲出去,难。”
“他们有多少人?”陈醉问。
“少三百。”
岳大鹏伸手比了比,“七十对三百,倒也不是不能打。好在弟兄们连弩都带着,弩匣也还够使。”
“那你愁个甚?”
陈醉把茶碗搁下。
岳大鹏没立刻答。他抹了把脸,嗓音闷了下去。
“先生,俺手底下统共就这点好兵,一个个都是拿命喂出来的好斥候。俺这点本事您也清楚,稀松平常。这般以少打多,就算侥幸赢了,又能活着回去几个?”
“俺……心里头疼。”
屋角立着的几个亲卫,听见这话,脸色都沉了沉。
陈醉打量了他一眼。
“慈不掌兵,是老话。”
他顿了顿,又道,“可为将的,若拿弟兄的命不当命,便也换不来肯替你去死的人。你方才这几句,有大将的样子了。”
岳大鹏让他得有些臊,挠了挠后脑勺。
“先生,您这般稳稳当当地坐着,心里头准有谱了。”
“我哪有什么谱。”
陈醉把茶碗往边上推了推,两手一摊,“我还指望你带我回去呢。大人派你来,是护着我的。这一遭,都听你的。”
“这话可是您的。”
岳大鹏把脸一绷,一本正经,“那您就委屈委屈,从狗洞里钻出去。”
“什么?!”
陈醉直起了腰。
“俺把城转遍了,东南角的墙根底下有个洞。”岳大鹏比划着,“您这身板细,准钻得过去。出去就往山坡上跑,他们追不上。”
“呸!”
陈醉脸沉下来,胡子都翘了起来,“荒唐!老夫好歹是千户帐下的幕僚,钻狗洞逃命?传扬出去,大人的脸面何在?咱大宁的军威又何在?!”
“嗨,俺逗您的。”
岳大鹏摆了摆手,“俺细瞧了,那哪是狗洞,是这山城走水的沟眼,泄水用的。”
“那也不成。”
陈醉摇头,“老夫一走,你们怎么出去?你不是惜兵么?我走了,你们困在这不也是要硬拼?”
“您一走,他们的人不都去追您了?城里一空,弟兄们不就好脱身,也不必死那么多人。”
岳大鹏嘿了两声。
陈醉的手搭上了桌沿。
“好你个岳大鹏,合着在你眼里,老夫是块引狗的肉?!”
他霍地扬起手,作势要打。
“哎哎,不是,您先听俺把话完!”
岳大鹏缩起脖子道。
“!”
陈醉的手停在半空。
岳大鹏这才把笑收住,正了神色。
“钻沟眼出去的,是个假先生。您呐,稳稳当当待在这屋里,俺守着您。”
他指了指陈醉,“您这一颗脑袋,顶得上千军万马。俺们这些人就算全撂在这石头城里,也得把您送回苍牙堡。哪能拿您去冒这个险。”
岳大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低了些。
“寻一个跟您身形差不离的弟兄,换上您这身行头,从沟眼里钻出去。铁骊人一瞧‘陈先生’跑了,必定派人去追。等他们出城追人,这边城门一开,咱们就缀在追兵屁股后头,跟着冲出去。省得跟他们死磕。”
陈醉沉吟片刻。
“是个法子。”
他眉头却没松开,“只是铁骊这地界没有密林遮身。钻出去的弟兄又没马,两条腿跑,凶多吉少。”
岳大鹏不吭声了。
屋后,一个看着十八九岁的亲卫越众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