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腊月十八,雪。
常朝散罢,已有一个时辰。
乾清宫东暖阁内,炭火正炽。
周景帝坐于御案之后,面前奏折分作两摞。
高者,六部呈进之例行公文
矮者,各地督抚请安折子。
周景帝朱砂在握,眉间微蹙,御批已有半个时辰。
遇要紧处,多看两眼
逢套话问安之辞,则朱笔一划,“览”字便罢。
王承侍立一旁,手捧新沏龙园胜雪,热气袅袅。
他觑着圣颜,不敢出声,只将茶盏轻轻置于御案角上,复退一步,垂手而立。
殿中寂然,唯闻朱毫纸细响。
周景帝批又完一本后搁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王承。”
“老奴在。”
“腊月时节,安得茶味如春?”
“皇爷,此乃龙园胜雪。”
闻此茶名,周景帝眉头一皱。
“造价几何?”
“呃……”王承语带迟疑。
周景帝复喝道:“如实回话。”
王承只得禀道:“回皇爷,龙园胜雪,多于腊月催芽采撷,冬至便可饮早春新茶。
且只取茶芽心尖一缕银丝嫩毫,蒸熟剔取,精工压饼。
一饼所费人工,即值.....即值,三万钱。”
“三万钱。呵,何府所贡?”
“苏州府,今年末出贡十饼。”
“十饼?”周景帝冷笑一声
“三万钱便是三两金,十饼则为三十两金!”
“朕之御茶龙团,二十八饼方重一斤,仅值黄金二两。
且须年终大礼,内阁重臣八人乃得一饼分赐!
他苏州府倒好,闻巡节年后查苏,年末就贡朕十饼。
呵呵呵,平时不见得自个儿底下,又私吞了多少饼?!”
王承不敢接话。
周景帝也只气了片刻,便平下气息,叹道
“今日还剩多少本?”
闻言,王承略作估量,躬身回:“回皇爷,尚有十七八本。
多是年节请安折子,没什么要紧事。
皇爷若乏了,不妨歇一歇,迟些再批。”
周景帝嗯了一声,却未歇,伸手又去取奏折。
指尖触到那摞高的公文,停了一瞬,目光越过那摞,在一旁那封黄绫封套所裹的奏本上。
封套上字迹瘦劲峭拔,瘦金体。
是魏子的本。
王承顺着圣意看去,心中一动,忙道
“皇爷,那是魏主事今早递进来的。
通政司方才送到,老奴还未来得及归入那一摞。”
“魏子又上疏了?”周景帝眉梢微挑,伸手将那封奏本取过
“离他前一道疏才几日?”
王承笑道:“回皇爷,有些时日了。”
“至于这一道……”他顿了顿,斟酌措辞
“怕是另有事。”
周景帝未接话,已拆开封套,展疏而观。
王承侍立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不敢探头去看,心下却自嘀咕。
御案上堆着十七八本正经奏折
六部的,督抚的,哪一件不比一个从五品主事的私事要紧?
陛下放着那些不看,偏先翻魏逆生的本。
莫非……老奴也该叫手下子认太子作君父去?
周景帝未留意王承,目光于奏疏题头。
《臣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谨奏为乞恩事》
“乞恩?”周景帝念出此二字,嘴角微牵,语气中带几分玩味
“这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往下看去。
【臣草茅微贱,本无足齿数。
然自十岁蒙陛下垂问,以‘天子门生’四字赐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