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其所求者,体面也,排场也。
而能给出此甜点的,只一人而已。
魏逆生拈笔,濡墨,悬腕有顷,笔。
奏本的题头,端端正正写下
【臣,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谨奏为乞恩事。】
非请安,非报事,乃乞恩。
【臣草茅微贱,本无足齿数。
然自十岁蒙陛下垂问,以“天子门生”四字赐臣
臣铭诸心骨,五内俱感。
七载以来,每念及此,未尝不中夜奋起,恐负圣恩。】
此为旧事重提。
今提之,便是将此一段君臣之情,置于昭昭明面。
【伏惟陛下,德配天地,明并日月。
臣本孤茕,族中无人可倚,家中无长可恃。
幸蒙陛下不弃,拔之于偏院之中,置之翰苑之内
赐绯袍,授钦差,恩遇之隆,古今罕匹。
臣虽糜躯碎首,不足以为报。
臣年十七,正当婚时。
冯氏女福娘,乃臣师冯衍之孙女,端淑慧敏,两家已定姻好。
然臣族中无亲长可主纳采之礼,京中无尊属可执雁行之仪。
每念及此,心中惶惶,如堕深渊。】
这一段就必须直接,自己将难处尽数陈出。
不遮不掩,坦坦荡荡。
【臣闻《礼记·昏义》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昏礼之大,关乎宗庙,关乎后世,不可苟且。
臣虽不肖,不敢以无父无母之身,草草成礼,贻笑士林。
臣又忆及昔年御前对奏,陛下尝谕臣曰:“汝既以朕为君父,朕便以汝为门生。”
此语臣珍藏于心,七载未敢或忘。
今臣族中无人,唯君父可依。
伏望陛下悯臣孤苦,念臣无依,赐臣御笔一纸,以为纳采之文。
臣不敢求陛下降阶主婚,唯求陛下一言,使臣知君父在上,臣虽孤茕,非无依之人也。】
.......
一句“唯君父可依”,寥寥五字,方是此疏之枢要。
此五字,明为陈情诉衷,实则将球踢还天子。
皇帝自然不傻,一眼便知。
这篇乞恩疏,乞的从来不是纳采之文
乞的乃是离京之后,一道暗中的护身符。
只不过,有些事不能摆到台面上。
我魏逆生要离京办事,调兵护命的权柄,明面上不可能给,我也不敢要。
但是呢!不巧啊!
我岳父刚刚好就在杭州,他不忍见女婿受人欺凌,一不心调些人手来帮衬一把。
这样子到时候满朝文武,总不能着什么吧?
当然我岳父的兵也不好调,所以还是要‘君父大人’给个背书。
让我这个冯家女婿的身份坐实了!
.....
书罢最后一字,魏逆生搁笔,轻吹墨迹。
疏不长,明面上,寥寥数百言。
非哭穷,非诉苦,乃一介孤臣于君父面前,坦陈心迹。
魏逆生将疏折好,纳入黄绫封套之中。
未即盖印,唯置封套于案头,凝目视之。
窗外月色不知何时已黯,薄云掩月
院中枣树之影遂模糊,如融入夜色之中。
魏逆生起身行至窗前,望那片模糊夜色,低语一句
“福娘,凡我能为者,皆已为之。”
声极轻,为夜风吹散,无人闻之。
院门外,崔福早已拴妥马车,蹑足归其屋。
曲娘于廊下立了片刻,望书房中那盏犹明之灯,踌躇须臾,终未相扰,转身归屋。
书房之灯,直至深夜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