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开门的时候没开走廊灯。
玄关里黑沉沉的,只有客厅方向透出一点昏黄。老式檯灯搁在茶几上,灯罩歪了一点,光圈打在沙发扶手的皮面上。
“吃饭没有”
“吃了。”
没吃。从下午到现在,肚子里只有半杯凉茶。但母亲不需要操心这个。
萧凛换了拖鞋,跟著母亲走进客厅。茶几上摆了一碟乾果,没动过。旁边是一杯泡好的红枣茶,枣子沉在杯底,水已经不烫了。
母亲坐在沙发的固定位置靠窗那一头,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六十三岁的女人,头髮全白了,但脊柱没弯过。
萧凛在对面坐下。
“你说书房里有东西。”
母亲没立刻回答。从茶几底下拉出一个鞋盒大小的铁盒,盖子上落了一层薄灰,搭扣已经生锈。
“你父亲走的那天晚上,医院那边的事情处理完,我一个人回来收拾书房。组织上的人第二天就要来封存材料,他们说的是配合调查。”
母亲拧开铁盒搭扣,动作不快不慢。
“你父亲提前跟我打过招呼。不是打电话,是五年前中秋节回家吃饭那次,饭桌上当著你的面说了一句閒话等哪天我退了,书房那一墙照片也该整理整理了。你当时在看手机,没注意。但那不是閒话。”
萧凛盯著铁盒。
“他的习惯我懂。凡是当著外人包括你说的閒话,都是留给我的暗號。那句话的意思是照片墙里有东西,只有我知道在哪。”
铁盒打开了。里面垫著一块旧绒布,绒布上搁著一张六寸照片和一枚金属幣。
照片萧凛见过。全家福,他七岁那年在景山公园拍的,父亲穿灰色夹克,母亲抱著他,背景是故宫的黄琉璃瓦顶。
“照片原来嵌在书房相框里。组织上的人来之前,我把相框卸了。”
母亲翻过照片。背面贴著一层硬纸衬板,衬板边缘用美纹纸封了一圈。
“撕开。”
萧凛伸手,沿著美纹纸的缝隙把衬板揭起来。衬板和照片之间夹著一张对摺的信纸,信纸包裹著那枚金属幣的固定位置留了一个圆形压痕。
幣已经被母亲取出来了,搁在绒布上。
普通的纪念幣样式。正面是长城浮雕,背面刻著“友谊长青”四个字。直径三厘米,厚度比普通硬幣多出一倍。
萧凛拿起来,捏了捏边沿。略重。金属幣的侧面有一条极细的接缝,肉眼勉强可辨。
“你父亲跟我说过,这个东西绝对不能丟,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等你需要的时候,你会来找我拿。”
母亲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至於你什么时候需要,他没说,我也没问。四年了,今天下午组织上的人来念覆核文件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该来了。”
萧凛把金属幣翻过来,“友谊长青”四个字的“青”字底部有一个针尖大的圆孔。
微型感应晶片的读取口。
他把纪念幣装进衬衣口袋,拿起那张对摺的信纸展开。
父亲的笔跡。写了两行。
第一行“此晶片为地层核心第四层加密的物理解码密钥。无此晶片,第四层数据永久锁死。”
第二行“老姚那边的东西,和我这份互为镜像。缺一不可。”
老姚。
“妈,老姚是谁”
母亲放下茶杯,拿起铁盒底部的绒布翻了个面。绒布背面用原子笔写了一行字,字跡潦草,不是父亲的笔跡。
“姚永安。西江省审计厅。有事找老萧。”
后面跟著一串手机號,十一位,前三位是西江省的號段。
“你父亲跟这个姚永安来往了很多年,但从不当面见。每年过年,姚永安会寄一张贺卡来,信封上不写寄信人地址。你父亲收到贺卡之后,会在那天晚上用座机打一个电话,只说一句话东西还在。然后掛掉。”
萧凛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姚永安。西江省审计厅。
父亲的日誌里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个名字。u盘的四十七人底库里也没有。
但信纸上写得清楚“老姚那边的东西,和我这份互为镜像。”
互为镜像。
父亲把“地层”的证据链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留著,另一份放在了一个完全脱离“地层”系统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