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培德的筷子悬在半空,三秒,放下。
“萧局,你年轻,路还长。有些事情查到八分就够了,剩下两分留给各方面去消化。水至清则无鱼,你把水搅浑了,鱼死了,池塘也废了。”
“宋主任。”
萧凛的普洱还冒著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稳。
“水不净则生妖。”
宋培德的笑收了。
萧凛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把屏幕朝向宋培德,划过三页表格。
“宋主任,我念给您听。东江恆通实业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宋雅琴,您的胞妹。2021年3月至2024年1月,恆通实业通过安寧养老服务有限公司的中转帐户,累计向甲壹旗下的地基基金注资一千四百二十万。资金分十七笔,每笔金额从四十万到一百六十万不等,全部走的是东江农商行东湖支行的对公帐户。”
宋培德的脊背离开了椅背。
“2022年6月,恆通实业以健康管理諮询服务为名目,与地基基金签订了一份三年期的虚假合同,合同金额六百万。同月,地基基金以投资分红形式向恆通实业的关联帐户回流八百二十万。差额部分两百二十万的资金去向,我的技术团队追到了第三层壳公司,最终落点是一个在境外开设的个人帐户。”
萧凛划到第三页,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推到宋培德面前。
“这个境外帐户的持有人信息,我暂时还没有查到。但是东江农商行东湖支行的內部审计日誌里,每一笔转帐的经办人备註栏都填了同一个审批代码。这个代码对应的签批人,是省国资委省属企业监管处的三级调研员。那位三级调研员的直属上级”
他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
“是您。”
宋培德的喉结滚了一下。
桌上的茅台冒著酒香,白灼虾的蒸汽从盘沿升起来又散掉,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服务员的脚步声。
“你调查我”
“我调查甲壹。您的家族企业自己撞上来的。”
宋培德撑著桌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擦出一道闷声。
“萧凛,你拿著扫黑办的牌子,查到省国资委的头上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办案。”
“你在自毁前程!”
宋培德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酒杯里的茅台晃了一圈。
“你在东江待不了几天了,信不信”
萧凛没站起来。他端起普洱喝了最后一口,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站起来扣上外套的扣子。
“宋主任,鱼很好,谢谢款待。”
宋培德盯著他,胸口起伏了三下,一把扯下餐巾扔在桌上,推开包间的门,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脚步又重又急,越来越远。
包间里只剩萧凛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加密邮箱客户端,从草稿箱里调出一份提前擬好的文档。
標题栏写著六个字《主动交代建议书》。
收件人一栏空著。他输入了一个邮箱地址,这个地址是老赵两小时前从恆通实业的域名註册信息里扒出来的宋培德的私人邮箱。
正文只有一段话:
“宋培德同志:鑑於东江恆通实业有限公司与地基基金之间的资金往来已被完整提取並固定证据,建议您在四十八小时內主动向东江省纪委监委如实交代相关问题。主动交代从宽处理,这不是客套话,是《监察法》第三十一条的原文。”
没有署名。
萧凛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秒。
按下去了。
屏幕弹出一行提示“发送成功”。
他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那杯没人碰的茅台,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放回原处。
走出梅厅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还在晃,宋培德刚从那扇门衝出去,铰链的回弹声还没消乾净。
萧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三十八分。
从落座到散场,三十八分钟。
他往大堂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老赵的加密简讯,四个字:
“邮件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