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唐磊的样子,但唐磊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他记得凌雪的声音,但那个声音的音调在变低。他记得小羽喊“哥哥”时的口型,但那个“哥”字的第一笔怎么写的,他记不清了。
他在忘记。
萧夜咬破舌尖。舌尖的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抓住那一瞬间,在自己脑海中大喊了一声——不是喊别人,是喊自己的名字。
“萧夜。”
记忆的流失停了一下。
他趁这个间隙,把那些最重要的记忆攥在手心里——唐磊的脸,凌雪的声音,小羽的口型,寒渊城的那棵桃树,桃花树下三个少年的影子。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黑暗退去了。
他站在虚空核心。
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颜色。但他知道这里就是核心,因为这里有一样东西——一面镜子。
不是鉴心镜。是一面更大的、更高的、看不到边际的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一个人。是他自己,但也不是他。镜中的萧夜更老,头发里有白丝,眼角有皱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来了。”镜中的他说。
“你是谁?”
“你。二十年后的你。”
萧夜盯着镜中的自己。
“这里是虚空核心。没有时间。过去、现在、未来在这里是同时存在的。”镜中的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镜面上,“你看到的我,不是幻觉,是‘可能性’。是如果你选择留在这里、维持锚点二十年之后的样子。”
“如果我选择不留下呢?”
镜中的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你不会看到我。你会看到一个空镜子。我在这里,就说明你最后选择了留下。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到了最后,你还是会做出和当年在冰封神殿一样的决定。”
镜中的他顿了顿。
“你总是这样。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萧夜沉默了很久。
“值吗?”他问。
镜中的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萧夜,用那双疲惫的、但依然清澈的眼睛。
“你觉得值,就值。”
镜子碎了。
不是碎的,是消失了。镜中的他也消失了。虚空核心恢复了那片无边的、没有颜色的空旷。但空旷的中心,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光点。
锚点。
萧夜走过去,伸出右手,握住了那个光点。
光点入手,像一颗种子。它在萧夜掌心跳动,扎根,发芽。根须从掌心钻进血管,顺着血液流向全身。每一条根须都在吸收萧夜的“存在”——记忆、情感、时间。光点越长越大,从种子变成了幼苗,从幼苗变成了小树。而萧夜站在它旁边,感觉自己越来越轻。不是身体轻,是灵魂轻。那些压在心上的东西——对唐磊的牵挂,对凌雪的承诺,对小羽的责任——都在慢慢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
像一幅画被太阳晒了太久,颜色还在,但不鲜艳了。
他想起了唐磊的脸,但想不起唐磊笑起来的样子。他想起了凌雪的声音,但想不起她说“我喜欢你”时的语气。他想起了小羽喊“哥哥”的口型,但想不起那个“哥”字的笔画。
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每一秒,都在失去。
萧夜松开手,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
身后的锚点在他离开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的、一明一灭的跳动。它在等他回来。它知道他会回来。
萧夜跑出光门的时候,跌倒在唐磊脚下。
唐磊一把接住他。
“哥!你的头发——”
萧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鬓角的白发,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小片。他在虚空核心待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身体老了二十年。
凌雪在寒渊城,通过冰神令看到了萧夜的画面。
令面上的萧夜,鬓角斑白,眼眶深陷,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她的眼泪掉在了令面上,模糊了符文。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不掉。眼泪还在流。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冰神令上浮现出一行字,是萧夜通过碎空梭传回来的。
“锚点已立。等我们回来。”
凌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桃花在窗外开了。满树粉白,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
她不知道萧夜还看不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