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出十几步的时候,冰墙碎了。
但他已经跑出了骨灵的追击范围——这些骨灵不能离开万骨山太远,到了山脚,它们就退回去了,像潮水退潮,留下一地的碎骨和白雾。
五个人瘫在山脚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夜的后背全是汗,混着血和骨头粉末,黏糊糊的。他的左手完全抬不起来了,黑印已经爬到了肩膀,离心脏还有一掌的距离。
唐磊把小羽放在地上。小羽的眼睛慢慢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四周,看到白色的山、黑色的天空、四个人狼狈的样子。
“我又……梦游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
凌雪收起冰神令,靠着一块石头坐着,脸色白得像纸。赵铁兰在检查短刀——刀刃上全是白雾凝结的水珠,擦了又冒出来,擦了又冒出来。唐磊坐在地上,冥渊剑横在膝上,黑焰比上山前暗了三分之一。
萧夜站起来,走到小羽面前,蹲下来。
“你刚才在头骨上,说了什么?”
小羽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一个字都不记得?”
小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条黑色的细线变粗了,从头发丝变成了棉线那么粗。
“我只记得……它很高兴。”小羽的声音很轻,“它说,快到家了。”
萧夜沉默了几秒,站起来。
“休息一炷香。然后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难。
骨头被踩松了,每一步都要试探好几次才能找到稳定的落脚点。萧夜走在最前面,用寒渊剑探路。剑尖插进骨缝里,确认骨头是稳固的才踩上去。唐磊在后面拉着小羽,赵铁兰扶着凌雪。五个人像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慢慢地往山脚挪。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天色从灰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深灰。
当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萧夜的脚踩到了硬土。
不是骨头。是土。黑色的、结实的、长着枯草的硬土。
山脚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万骨山。在夜色中,骨山发着惨白色的磷光,像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幽灵,矗立在妖域的大地上。
凌雪瘫坐在硬土上,闭着眼睛,冰神令抱着怀里。赵铁兰在周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回来报告:“前面是沼泽。黑色的,黏稠的,有气泡。”
萧夜走到山脚和沼泽的交界处,蹲下来。
面前是一片黑色的泥浆。不是泥土,是某种黏稠的、半流质的黑色液体,表面泛着油光。泥浆里有气泡在冒,咕嘟咕嘟的,像一锅烧开的东西。气泡破裂的时候,飘出一股甜味——不是花香的那种甜,是腐烂的甜,像尸体在高温下发酵的气味。
沼泽深处,有一座塔。
白色的塔。
塔很高,比万骨山还高。塔身是白色的,但不是石头白、不是雪白,是一种死人的白——像失血过多的人的脸。塔顶没入云层,看不到顶端。塔身上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在夜色中发着微弱的白光。
和冰神令上的符文不一样。
和小羽口中“像蛇”的文字一样。
妖族的文字。
萧夜盯着那座塔,碎空梭在腰间剧烈震动。不是之前那种痉挛式的颤抖,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的震动。咚,咚,咚。和塔顶那道白光的闪烁频率一模一样。
梭子里的主脑和塔里的东西在互相呼唤。
萧夜把右手按在碎空梭上,强行压住震动。
“过了沼泽,就是坠星渊。”他说。
凌雪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黑色沼泽,嘴唇抿成一条线。
“沼泽怎么过?”
“不知道。”
赵铁兰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黑色的泥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微变。
“这不是泥浆。是尸水。”
“什么?”
“大量尸体腐烂后形成的液体。”赵铁兰把手上的泥浆甩掉,“这些尸体不是人的,是妖兽的。万骨山上那些骨头,它们的血肉变成了这片沼泽。”
萧夜看着那片黑色的、冒着气泡的沼泽。
他知道那座塔在沼泽深处。他知道冰神的第三件指引在塔里。他知道小羽体内主脑的残余和塔里的东西在互相呼唤。他知道过了塔,就是坠星渊。但他不知道沼泽怎么过去——走过去会陷进去,飞过去没有飞行法器,绕过去没有路。
“今晚在这里扎营。”他站起来,“明天想办法。”
小羽站在沼泽边上,看着那座白色的塔。
胸口的黑色印记在发着暗光。和塔顶的白光交替闪烁,像两个人在黑暗中对望。
“塔门开了。”小羽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它在等我。”
风吹过沼泽,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
白色的塔在黑暗中静静矗立,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