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站在一旁,把冰神令举过头顶,令面的白光笼罩了两人。她开始念诵一段古老的咒语,每个音节都很长,拖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深水里呼气。
冥渊剑上的黑焰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炭火,而是一团真正的、烧得噼啪作响的黑色火焰。火焰从剑身窜到唐磊的手上,又从他的手流到小羽身上。
小羽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唐磊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那种反噬——像一个巨大的吸盘贴在他的胸口,把他体内的灵力往外抽。不是抽走,是撕扯,像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
他忍住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小羽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他靠在巨石上,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被主脑控制的那种半梦半醒。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唐磊收回冥渊剑。剑身上的黑焰暗了一半,从熊熊燃烧的炭火变成了将灭未灭的余烬。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鼻子里流出一丝黑色的血。
凌雪赶紧用布按住他的鼻子。
“仰头。”
唐磊仰起头,闭上眼睛。血很快止住了。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虚,但语气还是那种不在乎的调子,“至少今晚他不会闹了。”
萧夜看着唐磊,没有说谢谢。兄弟之间不需要说谢谢。他只是在唐磊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
唐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哥,你拍人越来越疼了。”
“少废话,睡觉。”
第二天清晨,小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腕上多了一条黑色的细线。
线很细,像头发丝,从腕骨一直绕到掌心,和萧夜那个大片的黑印不一样——萧夜的黑印是墨渍,他的是铅笔画的线,细、淡、但很清晰。
“这是什么?”他问。
“护身符。”唐磊蹲在溪边洗脸,头也没回。
小羽低头看着那条黑线,摸了摸,不疼不痒。他隐约记得昨晚的事——不是梦,是某种更真实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唐磊身后。
“谢谢你。”他说。
唐磊用手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甩了甩头,站起来。
“别谢我。我欠你的,还了。”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条命。”唐磊把冥渊剑背在身后,“在冰封神殿,你没杀我。”
小羽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在光球外面,我在光球里面。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通过主脑的力量杀我,但你没有。”唐磊转过身看着他,“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的身体记得。你杀过很多人,但你没杀我。”
小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队伍继续沿着干河床往北走。
荒原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灰白色的硬土,干裂的地面,偶尔出现的枯死植物。那些植物已经变成了化石,摸上去像石头,但还保持着树枝的形状,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求救。
到了傍晚,地平线上出现了山的轮廓。
不是绿色的山,不是灰色的山。
是白色的山。
万骨山。
远远看去,它像一座由无数骨头堆成的巨塔。骨骼有大有小,大的有房子那么大——萧夜认出了那些巨兽的头骨,眼眶黑洞洞的,能塞进去一个人。小的像手指,密密麻麻地填充在大骨骼的缝隙里。整座山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死亡的色泽。
五个人同时勒住了马。
没有人说话。
萧夜盯着那座山,碎空梭在腰间剧烈震动。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均匀的震动,而是一种激烈的、近乎痉挛的颤抖,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野兽闻到了同类的气味。
梭子里的主脑和万骨山深处的东西在互相呼唤。
“明天上山。”萧夜说。
赵铁兰皱眉:“那个虎族老人不是说不能上山吗?绕山脚走。”
“绕不过去了。”萧夜把碎空梭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梭子在他掌心烫得几乎握不住,但他没有松手。“里面的东西知道指引在山的那一边。绕山脚要多走两天,时间不够。”
“山上有什么东西?”凌雪问。
萧夜看着那座白骨堆成的山,沉默了几秒。
“死了的东西。活了太久,死了也不安分。”
他重复了那个虎族老人的话。
凌雪没有再问。她把冰神令贴在胸口,令面上的白光在惨白的山影映衬下,显得格外微弱。
唐磊握着冥渊剑,剑身上的黑焰在向万骨山的方向倾斜,像被风吹动的火苗。
“哥,山上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我知道。”
“你不怕?”
“怕。”萧夜把碎空梭塞回腰间,拉起缰绳,“但不能停。”
五匹马继续往前走。
万骨山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夕阳从山后面沉下去,把山的轮廓映成一片暗红,像一座正在燃烧的骨堆。
小羽坐在萧夜身前,看着那座山,嘴唇在动。
萧夜听到他在说一句话。
“塔在山的另一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告诉我的。”小羽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那个黑色印记,“它说,塔在山的另一边。到了塔,它就到家了。”
萧夜握紧了缰绳。
“它到家了,然后呢?”
小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就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萧夜听得清清楚楚。
萧夜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小羽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小羽闭上眼。
五匹马消失在万骨山的阴影中。
身后,夕阳最后一缕光熄灭了。
妖域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但万骨山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阳光的反射,是骨头本身在发光。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微弱的、惨白色的磷光,像千万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支小小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