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萧夜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在外面,你不是一个人。你哥哥在,唐磊在,凌雪在。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小羽低着头,肩膀在轻轻颤抖。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碎空梭的另一端。
“哥。”
“嗯。”
“如果我出去了,控制不住自己,又变成了坏人……”
“那我就再把你抓回来。抓到你变好为止。”
小羽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是萧夜这一千年来看到的最真实的一个笑容。不是幽影阁阁主那种冰冷的、算计的笑,不是献祭自己时那种悲壮的、决绝的笑,而是一个少年在桃花树下,听到哥哥说“没事的,树不会记仇”时的那种笑。
“我准备好了。”小羽说。
萧夜握住碎空梭,注入灵力。
银白色的光芒从梭身炸开,像一颗星在灰烬平原上炸裂。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灰烬被吹散,露出了、连光都照不透的黑暗。那些黑暗在光芒的照耀下发出嘶嘶的声响,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小羽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透明。那些黑色的纹路开始从他的皮肤上剥落,像干裂的墙皮一样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落在灰烬里,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碎空梭在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均匀的震动,而是一种剧烈的、近乎痉挛的颤抖,像一把快要被拧断的铁丝。它承受的力量太大了——锚定小羽的意识已经够吃力了,还要同时锚定邪魔主脑那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存在。
萧夜咬紧牙关,将灵力全部灌入碎空梭。
不够。远远不够。
寒渊剑在他腰间剧烈震动,五道冰纹全部亮起,蓝光和白光交织在一起,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青白色。但力量还是不够。
小羽在光中看着他。
“哥,松手吧。太勉强了。”
萧夜没有松手。
他咬破舌尖,鲜血从嘴角流下来。血滴在碎空梭上,梭身猛地一亮——不是银白色的光,是一种深沉的、暗红色的光。那是生命的力量,是一个活人的生命力。
“萧夜!”冰神令中传出了凌雪的声音,隔着空间壁障,声嘶力竭,“你在干什么?你的生命体征在急速下降!唐磊快撑不住了!你必须立即停止!”
萧夜没有理会。
他把碎空梭往前推了一寸。
那一寸,像把一座山推过了一个坡顶。
碎空梭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银白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血光同时炸开。小羽的身体在光芒中彻底变得透明,那些黑色的纹路全部剥落,露出了
灰色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邪魔主脑撕裂的那种丑陋的、冒着黑烟的裂缝,而是一道干净的、发着白光的裂缝——那是碎空梭锚定的出口。
萧夜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上托起。他的手依然握着小羽的手,小羽的手不再是冰凉的,而是温热的,有温度,有脉搏,有生命。
“哥。”
“嗯。”
“我好像……记得你了。”
萧夜转过头,看着小羽那张干净的、少年的脸。
“出去以后慢慢想。有的是时间。”
白光吞没了一切。
灰烬消失了,桃树消失了,深坑消失了。那些黑暗的、沉重的、压了小羽一千年的东西,都被留在了那片灰白色的平原上。
萧夜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唐磊和凌雪的脸。
唐磊满脸都是血,是用力过度导致鼻腔毛细血管爆裂。他的双手按在光球上,十根手指都在流血,但他没有松开,甚至没有去看萧夜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维持光球的稳定上。凌雪跪在地上,冰神令悬在半空,光芒明灭不定,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终于看到萧夜回来了。
萧夜躺在地上,手里还握着碎空梭。梭身滚烫,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他浑身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心跳是平稳的。
他松开碎空梭,慢慢坐起来。
怀里多了一样东西。
冰神令还在。碎布还在。桃核还在。
还有一只手——一只从光球里伸出来的手。
那手不大,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还有淡淡的黑色纹路残留,但比之前淡了很多。那只手紧紧抓着萧夜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光球的光芒在迅速减弱。黑白两色不再旋转,而是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退去。白色和黑色纠缠在一起,全部缩回了光球核心——一个拳头大小的点。
那个点越来越小,越来越亮。
最后,光消失了。
大厅里陷入了一瞬间的黑暗。
然后,冰神令亮了。
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大厅。
光球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赤足。
少年的脸,干干净净的,没有黑色纹路,没有灰色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颜色——棕色的瞳孔,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他的嘴唇有些干裂,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但他是活的,完整的,从光球里走出来的。
小羽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四周,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来。
他的目光扫过唐磊,扫过凌雪,最后落在萧夜身上。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萧夜读出了那个口型。
“哥。”
唐磊终于松开了手。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鼻子和嘴角滴下来,落在冥渊剑上。冥渊剑的剑身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黑焰,而是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凌雪哭着笑了出来。
萧夜站起来,走向小羽。
每一步都很慢,不是因为身上有伤,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很长。从千年前的桃花树下,到幽影阁的黑牢,到冰封神殿的光球,再到今天——这条路太长了,长到两个人都走了一千年才走到这一步。
他站在小羽面前。
小羽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不安,有茫然,有后悔,有很多很多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那些东西里面,有一个东西是清晰的,是纯粹的,是所有杂质的底色——
信任。
“哥。”这一次,小羽发出了声音。沙哑的,颤抖的,但清晰的。
“嗯。”萧夜应了一声,像千年前每一次小羽喊他时一样,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就是一声普普通通的“嗯”。
小羽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哽咽着,嘴唇哆嗦了好久,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回来了。”
萧夜伸出手,像千年前每一次一样,在小羽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往前一拉,把这个走了太久的弟弟拉进了怀里。
“欢迎回来。”
大厅里很安静。
光球消失了,封印碎了,邪魔主脑没有被消灭,它的本体和小羽的意识一起被拉了出来。此刻它在哪里?在碎空梭里?在小羽体内?还是分散在萧夜、唐磊、凌雪三人之间的空气中?
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这一刻——
小羽回来了。
断裂了千年的线,终于重新接上了。
至于接下来的路怎么走,那是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