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李信等着。
苏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被人戳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可惜你只是个秀才。”
李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要是举人,本官还得向朝廷写奏折,申请革除你的功名,那太麻烦了,要走很多流程,要等很久,中间可能会有变故,可能会有言官弹劾,可能会有朝廷里的大佬插手,举人的功名,不是本官一个人说了能算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信,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遗憾”的东西。
“但你只是个秀才,秀才的功名,本官只需要向省里的学政奏报一声就行了,学政那边,本官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顿了顿。
“你的功名,已经被革了。”
李信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痛,是那种比痛更让人难以承受的空——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忽然碎了,身体往下坠,但
苏京的声音还在继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
“你的家,本官已经抄了,你的粮食、你的地契、你的银子,现在都是官府的。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收留的那对爷孙,都在大牢里。”
他停了一下,看着李信的脸色,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事情。
“李信,本官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看你哭,不是要你求饶,本官只是想告诉你——你说得对,得民心者得天下,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站了起来,绕过桌案,走到李信面前,这一次离得很近,近到李信能闻到他身上的茶香和墨香。
“你得先活着,才有机会去得民心。”
苏京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要是早几天对本官说这番话,本官也许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投靠本官,替本官做事,本官在杞县,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有名望,有脑子,肯做事。可惜,太晚了,功名已经革了,家已经抄了,案子已经定了,本官就是想拉你一把,也拉不上来了。”
他说完,转过身,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拿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用碗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看着那些茶叶在茶汤里转圈,一圈又一圈,慢慢地沉下去。
李信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所有的道理都讲过了,所有的书都读过了,所有的路都走到头了,他站在苏京面前,站在这个把他的家、他的地、他的功名、他的一切都夺走的人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可他的腰还是直的。
他没有跪下去。
他也跪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