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有财脊背冒汗,赶紧改口。
“失言,是我失言。”
陈江海追问。
“还要递别的话没?”
黄有财硬着头皮,指了指海面方向。
“能不能先带我去看看船?”
大柱粗着嗓门喝断。
“你个跑腿的看什么船?”
黄有财被吼得又退了半步,自行车发出哐当脆响。
“看看起网的产量嘛,买卖之前总得有个底细。”
楚辞迎风而立,字字句句咬得极实。
“产量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铁甲船不是给外人当景看的。”
黄有财捕捉到合同两个字,眼底起了一层波澜。
“你们手头已经背了合同?”
陈江海直逼过去。
“南湾村有正经红头手续。”
黄有财脱口追问。
“跟哪家签的?”
陈江海逼近一步,鞋底碾碎煤渣。
“这不是你这种外人该操心的。”
黄有财面皮发紧,挤出几分干笑。
“陈老板防人防得跟铁桶似的。”
“你半夜摸进村界,盘问我家门,打听铁船,探查合同,我不防你难道防狗?”
黄有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挂不住了。
“我本来就是个跑腿的。”
“那就把你这条腿跑回去交差。”
王大海把搪瓷缸重重磕在小板凳上。
“回去的路在你腚后头。”
张根这截木桩子终于开口赶人。
“出村直接往北拐,别瞎走码头线。”
黄有财抓起自行车推把。
“陈老板,这天价我给你带回去,人家正主能不能接得住,我可保证不了。”
陈江海站在手电光晕边缘。
“接不接我都不愁卖。”
黄有财咽了口唾沫。
“你就不怕把大买主给生生吓跑了?”
陈江海扬起下巴。
“这海里的尖货永远不愁买家求上门。”
黄有财屁都没敢再放一个,推着二八大杠灰溜溜地往村外荒路走。
大柱挽起袖子就要追上去。
楚辞出声阻拦。
“不用追狗。”
大柱生生刹住脚跟。
“嫂子,万一他去码头绕圈子摸咱们船呢?”
陈江海偏头看向张根。
“你贴后头跟到岔路口,看清楚他轱辘上哪条道。”
张根二话不说,拔腿融入夜幕。
王大海盯着远处变弱的车把灯光。
“这人压根不是来买活鱼的。”
楚辞问。
“王叔怎么摸清底的?”
王大海捧着搪瓷缸。
“买鱼的老板上来先盘货,来压价打探的孙子才张嘴就看船。”
陈江海赞同。
“老渔民火眼金睛。”
大柱气不过骂了一嘴。
“什么玩意。”
楚辞扫了他一眼。
“今晚把骂人的闲工夫收一收,只管在心里记人。”
大柱赶紧闭拢嘴巴。
陈江海视线投向村口被夜色吞没的土路。
“这是省城迎宾楼放出来第一拨蹚雷的。”
楚辞在一旁接续分析。
“王德发那边刚在县里透了口风,县城立马就有人半夜奔这儿来。这帮人连下周都憋不住了。”
大柱搓着手请示。
“海哥,明儿咱咋整?”
陈江海下令。
“码头的岗哨照原样卡死。”
楚辞补充。
“村口这道闸也不能松。”
王大海撑着膝盖站起身。
“我在这老柳树底下再熬一阵子。”
陈江海走过去托住老头的手肘。
“您别耗太久。”
王大海推开他的手。
“这活计我心里门清。”
张根从前头气喘吁吁跑回手电光里。
“海哥,那孙子骑上县城国道了,没敢往码头泥路拐。”
陈江海收回视线。
“咱们回院。”
四人转身往村里走。
楚辞故意落后陈江海半步。
“他刚才听见合同那两个字,耳朵竖得太快了。”
陈江海从嗓子里嗯了一声。
“回屋把你记在心里那些都誊到纸上去。”
“黄有财,一嘴县城口音,穿灰夹袄,挂黑布袋,专门夜里盘问咱们底牌。”她随口报出一串细软。
陈江海偏头看她。
“你这脑瓜子全给刻下来了?”
楚辞目视前方漆黑的巷道。
“以后买卖越做越大,每一笔烂账连着人都要清清楚楚钉在纸上。”
陈江海靠过去,宽阔的脊背替她将巷口的冷风挡住。
“明天太阳一出,不光是要去买船招新人。”
楚辞问。
“你还要动哪里?”
陈江海远眺着黑漆漆的码头轮廓。
“咱们这支大船队,必须在岸边竖个自家门房。”
楚辞脚步缓了半拍。
“直接在码头泥地上起砖房?”
“起。”
“派谁轮更?”
“自家兄弟排班。”
“砖石物料谁掏钱?”
陈江海迎着风回头。
“这笔账自然算在迎宾楼头上。”
楚辞了然。
“一块八五的价里全包了?”
“包了。”
两口子说着话,青砖院门已经近在咫尺。
陈江海刚拿手推开木板门,东屋里小宝那半梦半醒的嘟囔声就钻进耳朵。
“爸,外头那些坏人打跑了吗?”
陈江海迈过高门槛。
“早夹着尾巴跑了。”
小宝翻了个身。
“那咱家的黄花鱼还卖一块八五不降价吧?”
楚辞立在院门底下的阴影里,眉梢舒展开来。
“你这小耳朵倒是一字没漏全兜住了。”
小宝扯着碎花被子把自己裹圆。
“最顶级的贵鱼,才配得上我妈管账。”
陈江海和楚辞同时望向那扇漆黑的木窗棂。
这小崽子,就连做梦都能踩在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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