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在纸条上补完初一下午的安排,笔尖划到晚上那一栏。
“初一晚上七点,小宝睡了之后,咱俩在堂屋过合同条款。”
“过什么?”
“六项,我昨天说过了。”
她把铅笔竖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供货周期。”
“起订量。”
“质量标准。”
“验收流程。”
“付款方式。”
“违约条款。”
六个词一口气报完,中间连喘息都没多一拍。
陈江海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这六样我得全背下来?”
“不用背。”
楚辞搁下铅笔。
“你只需要听明白每一条什么意思,签字的时候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那谁来抠条款?”
“我。”
“你以什么身份抠?”
“品控负责人兼财务,昨天说过了。”
陈江海抓了抓后脑勺。
“万一孙科长不让你看合同呢?”
“他让不让我看是他的事,我到了现场第一件事就是要求过目合同全文,他要是不给看,这合同当场就不签。”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媳妇,你这底气哪来的?”
“鱼。”
楚辞手掌平拍在桌面上。
“这合同能签成是因为那一百零一斤零瑕疵的鱼通过了孙科长的验收。他找上门来是要咱们的鱼,不是施舍咱们一个合同。”
陈江海把这话嚼了两遍。
透了。
“初一晚上我把这六项一条一条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讲,你有不懂的当场问。”
楚辞把纸条折好塞回兜里。
“初二的行程我明天晚上再排。”
她站起身往灶房走。
她走到门帘前停了一步。
“灶房那盆皂水你去看看,别溢出来了。”
陈江海从竹椅上弹起来往灶房赶。
木盆里的皂水安安分分的,没溢。中山装泡在里头,灰色面料浸透了之后颜色暗了一度。他蹲下去拿手指头拨了拨衣领。
“你翻一下左口袋。”
楚辞的声音从灶房门外飘进来。
“翻什么?”
“上回你穿去县城,往左口袋里塞过一张纸没有?”
陈江海把手伸进泡在水里的左胸口袋里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团湿漉漉的纸糊,他掏出来。
一小团已经泡烂的纸,展开之后字迹全花了。
“什么东西?”
“我看看。”
楚辞走进来接过那团湿纸,在灶台上摊开,借着灶火的光辨认了半天。
“供销社的购物单,买那双鞋时候开的。”
“忘掏了。”
她把湿纸揉成团丢进灶膛。
“明天洗完衣裳,每个口袋都翻一遍。”
“知道了。”
陈江海在木盆边蹲着,拿手掌把中山装在水里按了按。
灶膛里的余火映着他半张脸,明一阵暗一阵。
东屋那头传来小宝的铅笔刮纸声,嗒嗒嗒的节奏透着匀称。
楚辞站在灶房门口听了一阵。
“他在写字。”
“嗯。”
“笔顿得匀。”
“那就行。”
海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把灶房窗口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
楚辞伸手把窗户拉严实。
“明天要是晴天,衣裳晾一天够干。”
“要是阴天呢?”
“炭盆我备在柴房了。”
陈江海从木盆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干手。
两天后就是四月初一。
三天后就是四月初二。
金陵饭店二楼会客室。
孙科长带两个人。
白纸黑字红章。
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咯吧响了一串。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