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夏长》(2 / 2)

“黍子活了!”

“咱们的水渠管用了!”

“老天爷开眼了!”

声音在沙漠里回荡,一波一波的,像海浪。远处盐湖边的沙雀被惊飞了,叽叽喳喳地叫着,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回红柳丛里。

那天傍晚,全村人都来地里看。

老人来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孩子来了,光着脚丫,在地头跑来跑去。女人们来了,手里拿着针线活,一边纳鞋底一边看黍子。男人们来了,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话不多,但眼睛亮。

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黍子苗,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石虎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个检阅士兵的将军。

“这片地,是咱们的命根子。”他说。

“对,命根子。”铁骸点头。

“谁要是敢来毁咱们的地,我跟他拼命。”马熊难得认真地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大家都知道他说到做到——去年冬天,他为了护一头牛,跟三头野狼干了一架,把狼打跑了,自己也缝了十几针。

萧寒没有说话。

他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背挺得很直。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独眼眯着,看着那片黍子苗,目光很专注,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算一笔账。

黍子苗在风里轻轻摇摆,叶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说悄悄话。萧寒听到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阿萝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黍子苗。她看得很仔细,从这一株看到那一株,又从那一株看到更远的那一株。她发现有些黍子苗的叶子上有虫眼,小小的,圆圆的,像针尖扎的。

“哥哥,有虫。”她说。

萧寒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叶子。虫眼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多。”他说,“明天让人抓一抓。”

阿萝点点头,把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她记住了虫眼的位置,明天一早她就要来看,如果虫变多了,就要赶紧告诉哥哥。

水通了的第七天,虫灾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彤彤的晚霞,像着了火一样。守夜的马熊坐在田埂上,啃着一块干饼子,眼睛盯着黍子地。黍子苗已经长到腰那么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波浪。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很细,像有人在嚼东西,又像雨点打在叶子上。一开始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很快就变大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

马熊站起来,往地里看。

黍子地在动。

不是风在吹,是虫在爬。

密密麻麻的灰色黏虫从沙漠深处爬出来,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涌进黍子地。它们有大有小,大的有手指那么长,小的像米粒。它们的身体软软的,黏黏的,爬起来一伸一缩,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了,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爬上黍子苗的杆子,爬上叶子,趴在叶子上,咔嚓咔嚓地啃。

一片叶子,几秒钟就啃光了。

一株苗,几十条虫爬上去,用不了半炷香就啃得只剩光杆。

“虫!虫来了!”马熊大喊。

他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全村人都被惊醒了。

他们来不及穿衣服,抓起火把就往地里跑。火把的光在夜里晃动,照出一张张惊恐的脸。有人跑得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膝盖磕破了也不管。

他们冲到地里,火把的光照亮了黍子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半亩黍子苗,叶子被啃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光杆。那些光杆戳在那里,像一根根灰色的木棍,上面爬满了黏虫。黏虫还在啃,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下大雨。

剩下的半亩也保不住了。黏虫正在往那边爬,灰色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前面的被踩死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爬。虫的尸体被压扁了,汁液流出来,有一股腥臭味,混在泥土里,让人想吐。

“快!快抓虫!”铁骸大喊。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干了一辈子矿工,见过塌方,见过透水,见过瓦斯爆炸,但从没见过这么多虫。

所有人冲进地里,用手抓虫。

虫很滑,抓不住。它们身上有一层黏液,像鼻涕一样,手指一碰就滑开了。好不容易抓住一条,用力一捏,虫的身体就爆开了,绿色的汁液溅出来,黏糊糊的,有一股苦味。

有人用木棍挑。木棍伸过去,虫就顺着木棍往上爬,爬到手上,吓得人把木棍扔了。

有人用布兜。拿一块布铺在地上,把虫扫到布上,兜起来扔掉。但虫太多了,扫了这一堆,那一堆又爬过来了。

有人用嘴吹。蹲下来,鼓着腮帮子使劲吹,想把虫从叶子上吹下来。但虫抓得很紧,吹不下来,反而把自己吹得头晕眼花。

火炼仙子举着火把,烧地边的草。火顺着干草烧过去,噼里啪啦的,烧死了一片虫。虫被烧得蜷缩起来,发出滋滋的声音,有一股焦臭味。但也烧了几垄黍子苗,黍子苗遇火就着,烧得只剩灰烬。

“不能烧!”萧寒喊,“烧了苗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咔嚓咔嚓的虫啃声,压过了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喊叫声。

火炼仙子急得直跺脚。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炼丹炼了二十年,什么丹都会炼,长生丹、解毒丹、疗伤丹,她都能炼。但她不会杀虫。她会的那些法子,什么火烧、水淹、毒熏,都会伤到黍子苗。

萧寒蹲下身,抓起一把虫,放在手心里看。

虫在他的手掌心里扭动,身体一伸一缩,黏液沾了他一手。他凑近了看,虫是灰色的,肚子鼓鼓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全是黍子叶的碎片——绿色的,嚼得碎碎的,像菜泥一样。

他看着那些虫,脑子里飞快地转。

石婆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翻。

石婆是村里最老的老人,活了九十九岁,见过所有的灾——旱灾、涝灾、蝗灾、虫灾、雪灾、风灾,什么都见过。她活着的时候,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跟阿萝讲那些事,像讲故事一样。

“虫灾来了咋办?”阿萝问过。

“看是啥虫。”石婆说,“不同的虫,不同的治法。蝗虫怕火,黏虫怕灰,螟虫怕烟,蚜虫怕草木灰水……”

“黏虫怕灰。”萧寒忽然说。

他猛地站起来,独眼亮了。

“什么灰?”铁骸问。

“草木灰。”萧寒说,“石婆说过,黏虫怕草木灰。灰沾在身上,虫就动不了了。”

他转头看向马熊。

“快去炭窑,把木炭灰拿来!所有的!”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五短身材在夜里像一只圆滚滚的兔子,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扬起一路尘土。

炭窑在营地北边,离黍子地有半里路。马熊一口气跑到炭窑,推开栅栏门,看到里面堆着几袋子木炭灰。那是烧炭剩下的,平时没人要,堆在那里好久了,袋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一把扛起两个袋子,一边肩膀一个,往回跑。袋子很重,压得他腰都弯了,但他不敢停,咬着牙往回跑,脸上的肉都在抖。

其他人也跟着跑过去扛。一袋一袋的木炭灰被扛到地里,堆在地头,像一座座灰色的小山。

萧寒抓起一把灰,撒在虫身上。

灰很细,像面粉一样,撒出去在空中飘散开来,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雪。灰落在虫身上,把虫的黏液吸干了,虫被灰粘住,扭了几下,不动了。

“管用!管用!”铁骸大喊,“快撒灰!”

所有人抓起灰,往地里撒。

他们用手捧,用木锨扬,用布兜撒。灰蒙蒙的粉末飘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直咳嗽,眼睛也睁不开,嗓子眼像被糊住了一样。但没有人停,因为虫真的怕灰,被灰粘住的虫都死了,身体干巴巴的,蜷缩成一团。没被粘住的虫也爬不动了,身上沾了灰,黏糊糊的黏液干了,动作越来越慢,像陷在泥里一样。

撒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从这边转到那边。火把烧了一根又一根,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撒灰,有人把死虫从地里捡出来,堆在地头。

灰用完了,又去扛。袋子空了,又去装。炭窑里的灰不够了,就去灶膛里掏,把烧饭剩下的灰都掏出来,连灶台都快掏塌了。

天亮的时候,虫退了。

不是全部死了,而是活着的那些虫爬不动了,被灰裹住了,像一个个灰色的小球,滚在地里,翻不了身。有些虫还在挣扎,但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不动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地里一片灰白,像下了一场雪。灰树叶上。

但半亩黍子苗已经被啃光了,只剩下光杆。光杆上还挂着一些灰和虫的尸体,看起来惨不忍睹。剩下的半亩也伤得不轻,叶子被啃得破破烂烂的,像渔网一样,到处都是洞。

铁骸走在黍子地里,看着那些被啃过的叶子,嘴唇在哆嗦。

“半亩啊。”他说,“半亩地没了。”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沉默着。

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被啃光的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忍了五天五夜的眼泪,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她用手背擦眼泪,手背上全是灰,擦得满脸都是,眼睛糊住了,睁不开。她使劲揉,越揉越疼,越揉越肿,最后眼睛肿得像桃子。

萧寒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用右手的袖子给她擦脸,袖子是粗布的,糙得很,擦在脸上像砂纸磨。阿萝也不躲,就让他擦,眼泪把袖子都浸湿了。

“哥哥,黍子没有了。”阿萝哭着说。

“还有。”萧寒说,“根还在。浇上水,还能长。”

“可是叶子都没了。”

“叶子没了,根还在。根在,就能长出新叶子。”

阿萝抽抽搭搭地哭着,不说话。

“阿萝,你记得石婆奶奶说过的话吗?”萧寒问。

阿萝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石婆奶奶说,庄稼跟人一样,根在,命就在。”

阿萝想了想,点了点头,慢慢不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皱巴巴的手帕,擤了一把鼻涕,把手帕叠好,又放回口袋里。

虫退后的第三天,飞来了一群鸟。

那天早上,阿萝去地里看黍子。她每天早上去一次,傍晚去一次,看看黍子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新的虫,要不要浇水。

她蹲在地头,正低头看一株黍子苗的新叶子,突然听到头顶有声音。

叽叽喳喳。

她抬起头,看到一群鸟从东边飞来。

鸟不大,只有拳头那么大,灰褐色的羽毛,肚子是白色的,嘴巴又尖又长,像一根针。它们的翅膀很长,飞起来很快,在天空划过一道道弧线。

“鸟!鸟来了!”阿萝指着地里喊。

所有人都跑来看。

那群鸟成群结队地飞到黍子地里,落在地上,在地里跳来跳去。它们跳得很快,两条细腿一蹦一蹦的,像弹簧一样。用尖嘴啄地里的虫卵和幼虫,啄得很准,一啄一个,头一仰就吞下去了。

那些小鸟不怕人,有人站在地头,它们也不飞走,只顾着低头啄虫。有一只鸟甚至跳到离阿萝只有三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啄虫。

“这是啥鸟?”铁骸问。

“沙雀。”石虎说,“吃虫的。”

“好鸟!”铁骸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好鸟!”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沙雀在地里忙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沙雀在地里吃了一天。它们从早吃到晚,一刻不停。虫子很多,它们吃得很饱,肚子鼓鼓的,有的鸟吃得太饱了,飞都飞不动了,就在地里走来走去。

傍晚的时候,它们飞走了,飞到盐湖边的红柳丛里过夜。红柳丛很密,树枝交错的,在里面很安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野猫也钻不进去。

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飞走的鸟,看了很久。

“哥哥,鸟明天还会来吗?”她问。

“会的。”萧寒说,“只要还有虫,它们就会来。”

“那要是没虫了呢?”

“没虫了,它们就去别的地方。”

阿萝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拍得很仔细,前拍拍,后拍拍,裤腿上的灰拍得干干净净。

“哥哥,咱们种点树吧。”

“种树?”萧寒看着她。

“嗯。种了树,鸟就有家了。有家了,它们就不走了。”

萧寒看着阿萝。

阿萝的眼睛还是肿着的,眼皮红红的,但眼睛是亮的。她的脸很脏,头发很乱,衣服上全是补丁,鞋子破了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但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树苗。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明天就去挖树苗。”

阿萝笑了。笑容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绽开,像一朵花开在泥地里。

虫灾过后的第十天,被虫啃过的黍子重新发芽了。

那是一个早晨,露水很重,草叶上挂着一颗颗亮晶晶的水珠。阿萝照例去地里看黍子,远远地就看到地里有一片嫩绿。

她跑过去,蹲下来看。

新叶子从杆子上钻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像婴儿的手指。叶子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是卷卷的,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它们是活的,是新鲜的,是带着露水的。

被虫啃过的杆子上,原来光秃秃的,现在长出了新芽。有的杆子上长了两个芽,有的长了三个,有的长得快,已经有两寸高了;有的长得慢,才刚刚冒出一个绿点。

“活了。”铁骸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新叶子,眼眶红了,“真的活了。”

他伸手想摸一下那片新叶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怕把叶子碰掉了。这么小的叶子,碰一下就断了,断了就长不出来了。

他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眼眶红红的,鼻子一吸一吸的。

“活了。”火炼仙子也说。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碰一片新叶子。叶子很嫩,很滑,像丝绸一样。她的手指在叶子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感受叶子的生命。她炼丹二十年,什么样的药材都摸过,但从来没有摸过这么嫩的东西。

“这些黍子,跟咱们一样,命硬。”她说。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

他看着那些新叶子,没有说话。

他的右腿很疼,疼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又被阿萝的喊声叫醒了。他的眼睛出来。

但他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笑,而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弯,脸颊的肌肉往上提,独眼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他笑得不多,一年也笑不了几次。但他每次笑,阿萝都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阿萝蹲在他旁边,用手轻轻摸了摸一片新叶子。叶子很嫩,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了水的石头,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混着露水的味道。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哥哥,有味道。”

“什么味道?”

“草的味道。”阿萝说,“活的草的味道。”

“活的就好。”萧寒说。

阿萝点点头,从那片叶子上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哥哥。”

“嗯。”

“石婆奶奶说,庄稼跟人一样,只要不放弃,就能活。”

“石婆奶奶说得对。”

“那咱们也不能放弃。”

“嗯,不能放弃。”

阿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拍得很仔细,从胸口拍到膝盖,从膝盖拍到小腿。昨天她在地里摔了一跤,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拍了有点疼,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

拍完了,她站直了,看着那片正在慢慢恢复的黍子地。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黍子地染成金黄色。

那些新长出来的嫩叶,在金色的光里,像一片片小小的旗帜。它们在风里摇摆,左摇右晃的,像在跳舞,又像在招手。有些叶子上还挂着露珠,被夕阳一照,像一颗颗金色的珠子,闪闪发光。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

带着沙土的味道,涩涩的,燥燥的,吸进嗓子眼里像吞了一把沙子。也带着水的味道,淡淡的,凉凉的,从盐湖那边飘过来,混在沙土味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像希望一样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阿萝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那个味道很好闻,比肉干好闻,比绿豆汤好闻,比什么都好闻。闻到那个味道,心里就暖洋洋的,就想笑,就想唱歌,就想拉着哥哥的手在地里跑。

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正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一只在叫,然后是两只,然后是五六只,最后整个红柳丛都在叫。叫声连成一片,热闹得很,像赶集一样,像过年一样,像人们在庆祝什么。

它们在唱歌。

唱的是生命。

唱的是那些从灰烬里长出来的嫩芽,从伤口里长出来的新叶,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水流,从黑暗里升起来的太阳。

唱的是那些不放弃的人,那些在沙地上种出庄稼的人,那些在废墟上建起家园的人。

阿萝听着那些鸟叫,忽然也想唱歌。

她不会唱什么歌,就会唱石婆教她的那首。

她张了张嘴,轻轻地唱起来。

“三月里来好春光,妹妹下地去插秧。手把秧苗插进土,秋天收得满仓粮……”

她的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春天的小溪流,叮叮咚咚的。

萧寒听着阿萝唱歌,没有打断她。

他拄着骨杖,站在那里,独眼望着远方。

远方是沙漠,是无边无际的沙漠,是黄沙连着天、天连着黄沙的沙漠。沙漠里没有路,没有人,没有树,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怕。

他知道,只要脚下有地,手上有水,身边有人,心里有火,这片沙漠就困不住他们。

风更大了,沙雀叫得更欢了,黍子苗在风里疯狂地摇摆,像在跳舞。

阿萝的歌被风吹散了,飘到盐湖上,飘到红柳丛里,飘到沙漠深处。

“秋天收得满仓粮……”

风把这句话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听到。

也许有一天,会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

也许有一天,这片沙漠会变成绿洲。

也许。

也许。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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