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次日。
研究所的实验室里。
一群研究员正围著一组复杂的逻辑电路爭论不休。第三代计算机的终控模块遇到了信號同步的难题。
“刘总工来了!”
有人眼尖,立刻停下討论,仿佛看到了救星。
刘光琪走过去,目光扫过写满公式的稿纸。
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点:
“方向错了。你们试图强制同步,但这段寄存器的传输延迟本身就不固定。”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日常:
“在这里加一级缓衝,延迟信號,再重新梳理时序逻辑,同步问题就能解决。”
几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周围的研究员却听得怔住,半晌才回过神来。
但很快,他们便依照指示调整参数,启动模擬测试。
不到十分钟,结果呈现在屏幕上——难题迎刃而解。
那场短暂的意外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盪开的涟漪无声地加固了刘光琪在眾人心中的分量。他的身影在技术难题消散后並未停留,转而走向了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木门。
指节轻叩,门內传来窸窣的动静。推门而入时,卢海教授正俯身於工作檯前,老花镜滑至鼻尖,镊子尖端在电路板密布的纹路间小心翼翼游走。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弧。
“是光奇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笑意从皱纹里舒展开来。
刘光琪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教授,明天起我暂时不过来了,项目后续得託付给您多费心。”
“哦”卢海挑了挑眉,手中镊子轻轻搁在绒布上,“工业所那边有要紧事催你回去”
“那倒不是。”刘光琪向后靠了靠,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红星厂接洽了一笔特別的买卖,我得亲自去会会。”
“特別的买卖”卢海先是一怔,隨即恍然,摇头笑嘆,“有你坐镇,確实该亮亮招牌。放心去就是,计算所这边有我守著,出不了岔子。”他拍了拍胸口,语气篤实如磐石,“第三代机子的核心关卡都闯过去了,剩下的不过是拼装调试的水磨工夫。给我半个月,准保交出一完整整的成品。”
刘光琪頷首,悬著的心落定几分。“劳您辛苦。只是元器件的抽检,尤其是电容那关,务必盯紧些。”
“都安排妥了,我亲自督阵。”卢海正色应道。
又细致交接了几处关节,刘光琪便起身告辞。他得赶回工业所,为明日那场不见硝烟的较量做足准备。
那几位渡海而来的访客,或许还揣著以市场换订单的天真念头。刘光琪心底无声嗤笑。
想得未免太轻巧。
明日,便叫他们领教领教,何为技术的铜墙铁壁,何为谈判桌上的寸寸锋芒。
回到工业所,他將琐务迅速理清,便掩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合拢的轻响割断了外界所有的嘈杂。他拉开抽屉深处,取出一本硬皮笔记簿,又从上衣口袋抽出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页上空,凝滯片刻。他目光沉静,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白,窥见了大洋彼岸此一时代的技术峰峦。
终於,笔尖落下。
沙沙声起,字跡如列兵般渐次浮现。他正在梳理一份清单,明晰此次交锋中必须锁定的猎物——那些深植於对手腹地的核心技艺。
“氧气顶吹炼钢、高炉重油喷吹、钢液脱氧……”笔锋流畅地勾画出一个个术语。这些都是东瀛从西方汲取並熔铸的精华,不得不承认,他们確有独到之处,竟能將异域之术融会贯通,铸就出屹立世界潮头的钢铁脊樑。
事实上,此时的东瀛,在电缆铺设、高速铁路、半导体雏形与钢铁工业等诸多领域,已然躋身全球前列。而这些,正是家园未来数十年前行路上无法迴避的崇山峻岭。若全凭自身从头开拓,不知要倾注几代人的血汗与光阴。而今,对方既已踏出一条现成的路径,借来一用,何乐不为
刘光琪鼻息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笔锋陡转,另起一行。
电缆、半导体、高速铁路……
写到“高速铁路”时,笔尖微微一滯。脑海中浮现出那条刚刚贯通、被奉为东瀛国脉与骄傲的银色轨道。刘光琪嘴角悄然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送上门的机会,自然没有客气的道理。指望一口吞下巨象固然不智,若想將那条新干线所承载的核心技术连根拔起、尽数收入囊中,不仅不切实际,恐怕还会立刻惊退来客。
然而,堡垒总能从內部逐步瓦解。
此番,便先索要他们最为尖端的列车信號控制系统与精密车轴锻造工艺,作为这笔订单额外的“诚意”。下一次呢或许是车体合金的配方。再下一次动力核心的技术亦可徐徐图之。
温火慢燉,方是烹製盛宴的要诀。
门被推开时,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会客室,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菱形。过本和他的两个隨从就站在那光里,西装笔挺得像三尊上了漆的木偶。领头的那位腰弯下去的时候,背脊的线条绷得笔直,仿佛某种精密仪器完成的弧度。
“久仰。”李厂长的声音从茶缸后头飘出来,混著瓷器碰撞的轻响。他没看那两只推过来的木匣——匣子盖开著,錶盘在阴影里泛著幽微的冷光,秒针走得悄无声息。
过本直起身,笑容还掛在脸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捻著西装第二颗扣子。他刚要开口,李厂长已经摆了摆手。
“技术上的事,”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归刘总工管。”
空气静了两秒。过本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层商业化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眼睛倏地亮了,亮得有些骇人。他喉咙里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忽然又深深弯下腰去,这次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
“刘……先生。”他用的是中文,字音咬得生硬,却带著奇异的重量,“那位制定標准的人。”
王建国別过脸,望向窗外。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影正一寸寸爬上红砖墙。他想起刘光琪昨晚在办公室的样子——那人总是靠在椅背里,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桌面,像在数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节拍。当时他说的是:“他们要的是未来,我们手里恰好有门票。”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过本猛地直起身,双手紧贴裤缝,两个隨从也跟著站成了標枪。门再次被推开时,进来的男人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著个牛皮纸文件夹。他目光扫过屋子,在过本脸上停了半秒,点点头。
“坐。”刘光琪说。他自己先坐下了,文件夹摊开在腿上,里头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条目。
过本几乎是跌进椅子的。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件昂贵的西装顿时皱成一团。“刘先生,”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关於半导体生產线的技术交流,我们准备了非常详尽的方案……”
“看到了。”刘光琪翻过一页纸。钢笔尖在某行字,”刘光琪抬起头,“你们写了『参照现行標准』。”
“是,目前国际通行的製程是……”
“我们谈的是下一个標准。”刘光琪合上文件夹。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1964年新干线开通的时候,全世界都觉得铁路就该长那样。现在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过本紧紧交握的手上,“铁轨的宽度、供电的电压、信號的系统——总有人要重新定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