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部工业研究所里,此时景象与数月前已大不相同。原本稍显冷清的研究处扩充为的研究所,独占一栋办公楼,周边几处核心车间里堆满了图纸与设备,穿梭其间的身影个个匆忙,处处透著蓬勃的朝气。
一组组长周工——刘光琪刚进研究处时,他还是十一级技术员。后来跟著刘光琪参与了几项重点研发,凭藉积累的成果跳过助理工程师阶段,破格晋升为九级工程师。此刻他正带领全组忙著用中规模集成晶片优化工具机数控系统,向第二代数控工具机发起攻关。项目区內討论声不断,各类工具机参数在纸页与黑板间飞快流转。
不远处的另一片区域,二组组长罗工也已是九级工程师。他握著电话听筒,正耐心地向那头解释:“……是的,红星厂要的改进方案已经整理成文件了。出口电器的优化必须赶在年底前拿出样品,这是所长定下的硬指標。”他脸上神情平静,眼中专注的光芒却分明显示著与红星厂对接的创匯產品优化项目正在按计划稳步推进,节奏分毫不差。
所里其余几个小组的带头人,如今也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正式工程师;其余成员则以助理工程师和十级技术员为主。放眼望去,这批研发队伍的人才厚度,与当初研究处大批骨干调往大西北支援之前相比,简直天差地別,一股人才济济的生气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的日常事务总是井然有序。审阅文件、撰写材料、协调各个部门之间的工作往来,这些对刘光琪而言早已驾轻就熟。窗外的日影缓缓西移,墙上的掛钟指针悄然划过下午四时。然而,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他,眉宇间却未见多少轻鬆。
面前摊开的是一份研究所人员构成简报。四十余人的团队名单,在业內已算精悍。各小组的项目进度匯报条理清晰,成果渐显,这支跟隨他多年的队伍正逐步绽放光芒。可刘光琪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对於一个肩负著前沿攻关使命的研究机构而言,这个数字,终究是单薄了些。
工业研究所由原先的处室升格而来,承接的课题与技术指导任务目前尚在平稳推进。但刘光琪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一旦手头那项集成晶片技术取得突破,进入实际应用与產业推广阶段,隨之而来的將是无数复杂的技术瓶颈与跨领域难题。到那时,眼下这几十號人马,恐怕左支右絀,难堪重负。
尤其是不久前刚获批准著手筹建的半导体专门研究室,那才是真正吞噬人才的深渊。它宛若一颗心臟,未来需要源源不断的技术血液供给,由此搏动而催生的整个產业链条,其技术支持需求远非当前规模所能设想。
人才,终究是紧缺。
“所长,您要的半导体研究室设备清单初步擬好了,请您审定。”
助理老周將一叠文件轻轻放在桌角,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搓了搓有些乾涩的手掌,像是隨口提起:“所里人手还是紧张啊,每回碰上材料试製或者工艺验证,总得从別的组临时借调,拆东墙补西墙。”
刘光琪拿起清单,目光扫过一行行器材名称与参数,头也未抬地问道:“这几年从我母校分配过来的毕业生,多数是不是都充实到红星厂的生產一线去了”
“是这样。”老周点头,“厂子那边生產技术科任务重,一直喊缺人。真正能沉下来搞研发的高学歷苗子,进来得少,有经验的老手技术员就更稀罕了。”
刘光琪向后靠进椅背,视线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的思绪已经飘向更远的未来。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一段知识贬值的凛冬即將席捲大地。到了那时,高等学府的门將相继关闭,来自顶尖学府的青年才俊会变得寥若晨星。若不趁此刻年华正好、学子出巢之际抢先网罗,日后便只能四处求索,甚至撕破脸皮去爭夺。那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
可半导体產业的宏图,如同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机器,绝非凭一己记忆中的未来蓝图就能驱动。没有足够多聪慧的头脑与嫻熟的手,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
“研究所,是时候扩充编制了。”刘光琪转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篤定的笑意,“眼下时机正好,该把分散在红星厂的那些好苗子,调回所里来了。”
老周脸上却浮现忧虑:“部里能批准吗还有红星厂那边,怕是捨不得放人……”
“不必担心。”刘光琪语气平稳,“我们所是部委直属的核心研发单位,晶片与计算机项目又是国家重点保障方向,上级没有理由不支持。至於红星厂,”他顿了顿,“他们的生產岗位,並不需要囤积过多研究型人才。”
当初研究处级別有限,他无力左右分配,只能眼看著那些毕业於水木大学的学弟学妹们被送往红星厂。名义上是下基层积累经验,实则在他心中,那本就是一场“寄存”。他一直在等待,等待研究所羽翼丰满的这一天,將他们召回,安置在真正能发挥所长的位置上。
如今,时机已然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