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咂摸著嘴,嘆息里缠著浓浓的酸意:“要我说,你爸这辈子最精明的一笔帐,就是听了光齐的话,咬牙供他上了大学。几年的嚼用,换回来多少份工作如今他自己都坐在车间主任的位子上了,这买卖,赚大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涩,目光飘向自家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他教了一辈子书,拨了一辈子算盘珠子,可家里能拿工资的,满打满算就他和解成两个人。老二解放,比眼前这等著分配工作的小子还年长一岁,却因著家里的根底,初中毕业便断了向上的路,如今在街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混著,三天两头回家嘆气,央求老大看能不能在红星厂寻个临时工的缺口。可现在的红星厂,门坎早不是当年了。老大能进去,那是赶上了建厂扩招的东风。底下两个小的,解旷和解娣,更是两张只进不出的嘴。这么一比,自家这点光景,寒磣得让人心头髮紧。一想到刘家每月那哗哗流入的工资,阎埠贵就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著,又麻又胀。
“光福啊,”他重新堆起笑容,用扇子轻轻拍了拍刘光福的胳膊,“往后你爹妈可就等著享儿孙福嘍。单是你们兄弟几个每月交的『份子』,就是一笔大钱吧”
刘光福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心里却透亮。阎埠贵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话头到底落在了这里。这些年在大哥刘光琪身边,耳濡目染,他早不是那个心里藏不住事的毛头小子了。他很清楚,自己眼前的路怎么走,全系在大哥手里那几个金贵的名额上。这种事,张扬出去不是脸面,是麻烦。
他挠了挠头,笑得愈发憨厚:“三大爷,您可別拿我开涮了。我这儿连个准信都没有,哪敢想什么往家交钱能有口安稳饭吃,就谢天谢地了。”
阎埠贵眼珠转了转,蒲扇摇得呼呼生风,几乎要扇到自己脸上。“这话说的!你大哥是什么人物一机部里说得上话的!给你安排个前程,那还不是抬抬手的事”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跟三大爷透个风,是不是……已经有好去处了”
午后树影斑驳,阎埠贵摇著蒲扇坐在院中石凳上,眼见刘光福提著网兜经过,忙招手唤他过来。
“光福啊,”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扇子遮了半边嘴,“跟三大爷透个底——你大哥和光天,每月往家交多少家用”他眼角细纹里堆著笑,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我也好掂量著,给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立规矩。”
刘光福脚步一顿。这话问得忒直白,那算计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藏都藏不住。他心里暗笑,文化人绕起弯来,果然比旁人更缠几道。这烫手山芋他可不敢接,只搔了搔后颈,脸上浮起为难:“三大爷,这我哪知道我常年住校,爸也没跟我提过这茬儿。”
见阎埠贵嘴唇又要启,刘光福抢先截住话头:“倒是听说解成哥单位分房了这可是大喜事!您什么时候在院里摆两桌,也让大伙儿沾沾喜气”
阎埠贵笑容霎时冻在脸上。举著的蒲扇悬在半空,扇也不是,落也不是。摆酒那不是拿刀剜他心肝么!他瞅著眼前这憨实小子,没成想竟也学了乖,懂得拿话堵人。老刘家这血脉,怎么个个嘴紧得像蚌壳,真不隨根!
“年轻人刚立足,省著点好。”他乾笑两声,搁下扇子端起茶缸猛灌一口,却呛得连连咳嗽。
刘光福忙上前扶他手臂:“您慢些。”
阎埠贵摆手,算是明白了——从这小子嘴里掏话,比让他掏钱请客还难。
“哟,三大爷又盘算谁家帐本呢”一道敞亮的京腔来。何雨柱拎著二锅头和油纸包晃近,短袖衫敞著两粒扣子,眼里闪著看戏的光。
阎埠贵心头火苗“噌”地窜起:“傻柱,胡咧咧什么!我跟光福拉家常,碍你什么事”他脸色沉下来。若不是忌惮这浑人在院里的战绩,早该指著鼻子骂了。
“拉家常”何雨柱嗤笑,把东西往墙根一撂,斜倚著墙面,“您那唾沫星子都快溅人脸上了,不是打听光齐给多少家用,就是探问光福工作,当谁看不出您那点心思”他嗓门敞亮,惊动了院里纳凉的邻居。眾人见是这两尊神又槓上,纷纷聚拢,有拎著小凳的,有倚门框的,都等著看热闹。
“三大爷,您閒得发慌是吧”何雨柱声调又扬三分,“人二大爷家的儿子,有念大学的,有考上中专的,个个有出息。您眼热归眼热,老打探人家私事算哪门子道理”话里半是抱不平,半是浑劲上头,专挑阎埠贵的脸面踩,“赶明儿您家孩子挣了钱,还能短了您的”
阎埠贵脸涨得通红,手指颤巍巍点过去:“你、你个浑人懂什么!我这是关切小辈!”
“关切”何雨柱撇撇嘴,“您这关切法,跟衙门查案没两样。”
两人你来我往,话里夹枪带棒。院里渐渐围成个圈,有人憋不住搭腔:“傻柱话糙理不糙,三大爷是忒爱打听。”“可不,上月还问我闺女婆家给的彩礼数呢!”
小小的院落,霎时被这日常的硝烟填满了。
四合院里的拌嘴声此起彼伏,给这寻常午后平添了几分活泛的气息。
刘光福靠在墙边,目光淡淡扫过爭执的人群,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他只惦记著兄长刘光琪归家的时辰,每一分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好在並未煎熬太久——胡同口由远及近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轰鸣,打破了院內的喧嚷。那声音浑厚有力,一下子攥住了所有人的注意。连正吵得面红耳赤的傻柱和阎埠贵也倏然收声,不约而同扭头望向巷口。
伏尔加轿车卷著尘息稳稳剎在九十五號院门前。车身漆光鋥亮,与四周青灰斑驳的砖墙对照鲜明,方才的吵嚷仿佛瞬间被这铁壳子镇了下去。
阎埠贵脸上怒容一收,忙不迭抻了抻洗得发薄的衬衫领子,堆起笑抢先迎上前:“光奇回来啦!”
傻柱也拎著酒和油纸包凑过去,嗓门依旧敞亮,话里却满是热乎气儿:“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今儿说什么也得喝两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