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按在剑柄上的玉手微微鬆开,原本紧绷的身躯也有些放缓下来:“快了究竟是多久一年,还是十年”
叶楠侧过头,越过走廊看著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淡淡道:“也许是明日清晨,也许是下一个十年,也许……直到战死的那一天。”
女帝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泛起一抹极其隱秘的冷冽笑意:
“无论多久,本帝陪你等著便是。”
修整的第十五个年头,天地异变。
乱石荒原尽头的那道灰白裂缝,在平静了十几年后,终於迎来了第一次大规模的喷发。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犹如自地底深处传来的战鼓声,隔著上千里的距离,依旧震得南星城的地面微微颤抖。
原本只是犹如丝线般稀薄的灰白色雾气,在这一日彻底化作了决堤的江水,呈井喷之势从碎裂的虚空深处疯狂地涌出。
浓郁的死气在裂缝口上方不断地翻滚、凝聚,宛如一锅煮沸了的黑色药汁。
更有些令人心惊的是,那道横亘在虚空中的裂缝,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两侧一寸寸地撕裂开来。
隱隱约约间,那有些幽暗的裂缝深处,开始有大片大片灰白色的厉芒在闪烁。
每一次光芒闪烁,都会伴隨著一声类似於远古巨兽濒死时的低沉咆哮,震得四周的虚空法则成片地湮灭。
“报——!”
一名浑身是血、甚至连一条胳膊都已经被齐根斩断的黑风城暗哨,跌跌撞撞地砸进了南星城的总府大殿內。
“总府……关外的大阵碎了!雾气比当年戮皇来的时候还要浓郁十倍!异族……异族的主力开始集结了!”
殿內正围坐在地图前的帝尊霍然站起,右手中的长刀发出一声清脆的兵鸣。
一双虎目死死地盯著那名半跪在地的死士,粗声道:
“看清带队的是什么货色没有来了多少人马!”
探子咽下了一口混著內臟碎块的鲜血,有些绝望地摇头:“看不清……全都是灰白色的雾气,最深处有三道金色的法相在凝聚,那威压……连黑城主设在外围的匿形阵法都支撑不了一个弹指……”
“知道了。下去疗伤吧。”
一直站在上首、拄著焦黑木杖的冥尊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惊慌,只是那握著杖柄的手掌由於用力过慢,指节处的皮肤有些发青。
等探子被两名卫兵抬下去后,冥尊侧过头,看著身侧面色阴沉的帝尊,沙哑道:
“十五年光景。咱们修了五十座城防,存下的灵石和各种止血丹药足够支撑一场百年大战。这底气,老婆子算是给叶城主攒够了。不过……”
帝尊將漆黑的长刀横在胸前,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摸著锋利的刃口,冷哼道:
“不过咱们还差最后一块拼图。那姓叶的要是再不把身上的那层皮给蜕下来,光凭咱们这几十尊本土仙帝,根本不够关外那三尊金色法相塞牙缝的。”
冥尊长嘆了一口气,没有再接话。
此时的南星城最高处,叶楠正迎风佇立在城墙边缘。
他的衣角在狂暴的罡风中啪啪作响,那一双紫金色的瞳孔倒映著千里之外那不断扩大的灰色洪流。
“快了。”
叶楠双手负在身后,两根手指在身侧有节奏地轻轻叩击著。
女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那一柄青铜古剑已经褪去了剑鞘,在漫天风沙中斜指地面:
“你在看什么看那三尊即將跨界而来的仙皇,还是在看大乾神朝的反应”
叶楠收回视线,看著女帝那一双清冷依旧的眼眸,缓缓开口:“这一战过后,这荒域五十城,不知还能剩下几座。你……怕吗”
长廊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后,女帝將手中的青铜古剑挽了一个优美的剑花,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怕。但你在,本帝便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这百年的修行,今日便还给这片天地便是。”
叶楠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大步朝著山下的乾坤大殿走去。
在他的身后,女帝一身素白长裙在风中摇曳,犹如一朵盛开在乱石原上的雪莲。
大殿之內,五十座城池的城主早已齐聚一堂。
这一次,没有了先前的嘈杂与爭吵。
整座议事厅静得有些诡异,数十尊在荒域称王称霸的仙帝级强者,此时都如泥塑木雕一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那个从长阶上缓缓走下来的灰袍青年身上。
叶楠走到首位的长条桌案前,伸出右手,在一张有些泛黄的防御部署图上轻轻划过:
“异族此番叩关,规模远非当年可比。仙皇境的强者,至少有三尊。本座丑话说在前头,一旦交起锋来,老夫会亲自去拖住那三尊法相。至於剩下的异族大军,便只能靠诸位手中的兵刃去填了。”
他抬起头,紫金色的眼睛扫过前排每一个本土城主的脸:
“能打便打,若是防线被破,切记不可合兵一处。各城主立刻开启体內的乾坤私库,护送门下弟子和凡人朝著南星城后撤。老夫的体內世界已经开闢完毕,容纳千万生灵不在话下。只要进了本座的世界,异族纵使將荒域翻过来,也休想伤到你们一根汗毛。”
台下,一名原属於南方联军的城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叶城主……当真能容纳上千万人若是进去之后,大阵破了,我等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鱉”
叶楠冷冷地盯著他:
“那是最后的退路。进去容易,想要再出来,便得等本座將关外的异族彻底斩尽杀绝。若是不想寄人篱下,现在便將你们城防上的每一颗灵石都给老夫填满。”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铁城主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手里那柄沾满了黑灰的大铁锤,自嘲地笑了一声:
“后撤老铁修的是不灭金身,这辈子只学会了往前冲,还真不知道这后撤两个字怎么写。城在人在,城要是没了,老铁就算躲进叶城主的世界里,往后见了飞升的列祖列宗,也没脸抬头。这一战,老子不退!”
落城主同样站起身,白玉长剑在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落星城传承了四万年,没有丟城弃地的习惯。不退。”
黑城主擦拭断刀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將兵刃插回腰间,声音沙哑:“不退。”
前排的古天闕和狼瞾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决绝,同时站起身来:
“不退。”
叶楠看著这群在大难临头时终於拧成了一股绳的本土修士,一直冷硬的脸颊上终於隱隱泛起了一丝有些异样的波动。
“既然都不想退,那便隨本座去会一会,关外的那帮杂碎,究竟长了几个脑袋。”
修整的第十八个年头,除夕。
关外的裂缝在一声响彻荒域的巨响中彻底炸开。
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如同海啸一般,裹挟著漫天的碎石与空间风暴,疯狂地越过了千里的乱石原,將南星城外围的第一层迷阵瞬间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浓雾之中,数以万计的灰白色光点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
那不是光芒,那是无数只生在异族战兽额头上的猩红眼眸。
而在那翻滚的灰色浪潮最深处,三尊高达千丈、通体散发著暗金色光华的恐怖法相,正踩著碎裂的虚空法则,一步步朝著南星城的方向走来。
震天的战鼓声,在这一刻彻底响彻了荒域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