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碗搁在窗台上晾着,随口嘟囔了一句:“少府那边招工,贴了一天告示,来了八个人。”
赵姬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八个?”
“老匠头们嫌分段做辱没手艺,当场撕了告示。”
楚云深叹了口气,“没人干活,我那床新被子又要拖了。”
他说的是被子。
赵姬听的不是被子。
她放下蒲扇,把扶苏的脑袋轻轻挪到石凳上垫了个软枕,站起来。
“什么样的活,你说仔细。”
楚云深愣了一下,用手指在石凳面上比划:“五道。第一道裁布,把麻布和葛布按尺寸裁好。第二道填绒,把鸭绒均匀塞进去,不能结块。第三道缝合,三层布缝到一起。第四道走边,沿着衣边压一圈线。第五道收口,把开口封死,锁边。”
他比划完,又补了一句:“每道其实都不难,就是没人肯只干一道。”
赵姬没说话。
她转身进了内殿。
楚云深以为她去歇了,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这回温度刚好。
半个时辰后,内殿的门推开。
赵姬走出来。
楚云深差点把嘴里的酸梅汤喷出去。
面前这个女人换了一身素色窄袖深衣,袖口用布条扎得紧紧的,头发没戴任何钗环,就一根粗布条束成利落的高髻,露出整张脸和脖颈。
她手里拎着一个旧针线笸箩。
那笸箩楚云深认识,赵姬从邯郸带到咸阳的,竹篾编的,边角磨得发亮,里头的剪子和骨针都用了十几年。
“你干嘛?”楚云深问。
赵姬没搭理他,已经大步走向前殿。
……
甘泉宫前殿平时不用,空着积了一层淡灰。
赵姬让人把灰扫了,搬进五张长案,一字排开。
案上铺粗麻布、细葛布、鸭绒、针线、剪刀、骨尺,按五道工序分列。
然后她坐在第一张案前。
左手按布,右手持剪。
剪刀落下去,干脆利落。
刃口沿着骨尺的边缘走了一道弧线,裁出一片袖布,布边齐整,没有毛头。
楚云深端着酸梅汤杵在殿门口,嘴半张着,手里的碗微微倾斜,汤汁滴到了鞋面上,他没有感觉。
赵姬裁完第一片,抖了抖碎线头,递给旁边空着的第二张案子。
没人接。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消息已经传开了。
甘泉宫的嫔妃、女官、大小宫女挤在前殿廊下,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
太后疯了?
赵姬没有叫她们。
她头也不抬,手里的剪刀又落了下去,第二片布裁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第一片旁边。
从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
“太后裁布,你们要是连穿针都不敢,往后就别在哀家面前站着了。”
安静了三息。
一个年轻的女官先动了。
她走进来,在第三张案子后面坐下,拿起针,穿线,手指有点抖,但穿进去了。
第二个人跟上来,第三个。
半个时辰内,五张长案坐满了人。
赵姬裁好的布片传到第二张案,填绒的嫔妃笨手笨脚地把鸭绒塞进夹层,鼓鼓囊囊不太均匀。
赵姬瞥了一眼,没说话。
第三张案缝合,针脚歪歪扭扭。
第四张案走边,线跑偏了,拆了重来。
第五张案收口,收了两次才锁住。
但它出来了。
第一件完整的流水线冬衣从第五张案的尾端递出来的时候,赵姬放下剪刀,看了一眼旁边的铜壶漏刻。
从裁布到收口,不到两个时辰。
赵姬拿起那件冬衣翻了翻,针脚粗,走线不匀,填绒有两处偏厚。
但三层合在一起,按下去蓬松,松手弹回来。
能穿,能保暖,能让一个兵士在燕地的风雪里多撑一夜。
她把冬衣递给楚云深。
楚云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挺好。”他说,然后看了一眼赵姬的手。
右手虎口被剪刀磨出一道红印,指尖沾着碎线头。
楚云深张了张嘴,想说你歇着吧别干了。
话到嘴边被赵姬一个眼神堵回去。
她已经拿起了剪刀,开始裁第二件。
……
嬴政叫来赵高,只吩咐了一件事。
“太后亲率后宫缝制军衣。这个消息,今日入黑之前,咸阳每一条巷子都要听到。”
赵高领命,出了章台宫。
黑冰台的人比他更快。
酉时消息出宫,戌时满城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