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不算小了,能娶妻,能当家。但在陆晏的前世经验里,二十三岁还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年纪——刚毕业的小年轻,满脸的胶原蛋白,看什么都新鲜,觉得世界很大。
这个二十三岁的人,他的世界止在了一条护城河里。
他点了朱点。笔尖按在纸上的时候,朱砂渗进了纸的纤维里,渗开了一圈极细的红色边缘——像是一滴血落在了白布上。
继续。
第十九个。第二十个。
一个一个地点。每一个点都是一样大的——他控制着力道,让每一个朱点的直径和颜色都尽量一致。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公平。每一个死去的人在这份名单上的待遇是一样的:一个名字,一个朱点,一份抚恤金。不分等级,不分资历,不分跟了多久。死在了断后的路上就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死法,都该拿一样的钱。
第三十五个。第三十六个。
第三十七个。
最后一个朱点落在了纸面上。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朱砂在纸上留了一个完整的、圆的、比其他三十六个稍微大了一点点的红点。大了一点点——也许是他在最后一个名字旁边停的时间太久了,笔尖在纸上多留了半息,朱砂多渗了一些。
他把笔放回了砚台旁边。
三十七个朱点。三十七条命。三十七笔钱。
他把名单拿起来,轻轻地吹了一下——吹的是朱砂,朱砂是湿的,需要晾干。吹的气从他嘴里出来,拂过纸面,纸上的三十七个红点在气流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他把名单翻过来放在桌上,朱点朝下,等它干。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范福在外面等着——他知道陆晏在看名单,知道看完了会叫他。他靠在营房外面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在无声地转着圈,转了很多圈了,钥匙的铁环磨得发亮。
'名单点完了。'陆晏说,'三十七个。你拿去给胡静水——按最高标准发。'
范福接过了名单。他没有翻开看——陆晏说了三十七个就是三十七个,不需要他再数一遍。
'最高标准?'他确认了一下。
'最高。'
最高标准是什么?是胡静水定的几档抚恤标准里最上面那一档——每人白银二十两,外加家属安置费十两,合计三十两。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乘以三十,一千一百一十两。
一千一百一十两——对于现在的长山岛来说不是一个小数字。胡静水在昨天报给陆晏的资产清单里,岛上现有的可动用银两是六万八千两。一千一百一十两占了将近百分之二。在登州巅峰期的时候这笔钱不算什么——但现在是绝地重生阶段,每一两银子都要掰成两半花。
但陆晏说了最高标准就是最高标准。
范福把名单折好了,揣进了怀里。揣的动作很小心——比他平时揣账本小心。名单上的朱砂也许还没有完全干,折了之后可能会蹭花。但他没有等——东家说拿去就拿去,不拖。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陆晏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敬意,有一种'我不问为什么是最高标准因为我知道为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没有人问为什么是最高标准。
胡静水拿到名单的时候看了一遍——看的速度很慢,比他平时看账本慢了三倍。他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划到最后一个名字,每经过一个朱点都停了一下,像是在和那个红点对视。看完了之后他把名单放在桌上,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拨完了之后他把数字写在了名单的背面:'合计应发银一千一百一十两,已核。'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最高标准。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三十七个人不是死在攻城的时候、不是死在守城的时候——他们死在了断后的路上。断后是所有任务里最不公平的任务:别人在前面走,他们在后面堵。别人活着到了长山岛,他们死在了城和海之间的那条路上。他们的死不是为了攻下什么地方——是为了别人能活着离开一个已经丢了的地方。
为这种死付最高标准——不是慷慨,是良心。
不需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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