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听。
重重帷帘隔去了外头的热闹,人声闷在一处,像是从地缝里漫进来的。
传旨太监高声宣唱,帝与贵妃备下重阳节礼,交由杨二小姐送回府中。
一阵噼啪的鞭炮声闷在很远的地方,许久才变得零星。
春儿回来了。
进宝脚尖动了动,却没去推门。
他只是站著,像一直立在这里、忘了要往哪里走。
——
咚咚咚。
“您在吗”
门被小心敲响了,那声音也是小心翼翼的,像怕把谁惊著。
是她,再没別人的声音了。
进宝张张嘴,没说出来。
门缝里,那个影子也静静矗立著,不推门进来,也不走。
半晌,那影子往后动了动,似要走了。
进宝猛的把门一拉——
外头的白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凭著感觉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往里一拽。
砰。
门关上了。外头的白光被隔断,屋里重新暗下来。
进宝没鬆手,他把她抵在门板上,一只手攥著她的腕子,另一只手撑在她头顶。他压得很低,呼吸打在她脸上,但没有贴上去,刻意隔著两拳距离。
他的手在细细颤,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还来干嘛”他狠狠的说,像凭空撕咬著什么。“不怕我”
春儿心跳的像擂鼓,门口想的那些说辞一瞬间全忘了。她只是睁著眼睛看他。昏暗里,他的轮廓是模糊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她慢慢把心思拉回来一点点。
她低下头,把左手里的册子举起来,像一面盾牌似的抵在两个人中间。
“福子说,有帐册给您,我怕太要紧,想与您说一声。”
进宝沉默了。
他垂著沉沉的目光看她,像要把她看穿。
可她不看他,只盯著手里的册子,那些纸缘没抖。
“说前阵子培了一批胭脂三角梅,”她说的很轻、很顺,像在背一篇早备好的文章,“这两日日头大,都移到底下一层花架,本以为能护住些……”
她咽了一下。
“结果这三角梅一到低处就僵了苗,赔了一大笔钱。”
进宝手臂用力,撑直了身体,站离她半步。
他伸手去拿那本册子。
春儿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但我想著,还能救。”她的声音快了起来,像是怕被打断,“填补上了银子,骂了福子一顿,要他把那花再放高一些——不知这样对不对。”
说完,她的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线。
进宝没说话。
他慢慢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眼里带著一点审视,像在看一个说谎的人。
“你,”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说的是花,还是人”
——
春儿咬住了嘴唇。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想了很多。说“我知道那些事了,但我有个办法”不行,那会把他按在地上,告诉他你不行了,你得靠我。
她不能是一个遮雨的棚子,她得是捧花的一双手,只去托一托。
她只是將头垂下去,摆出一个顺从的姿势。
咚。
膝盖撞地。额头磕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大声。
进宝跟著一弹,几乎要跳起来。他早已受不得她的礼了。
“我是来请罪的。”她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没看好福子,亏了钱。前头调侃您,让您生气。”
“我还跑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越发低了。“回去之后,我闻了闻衣裳……是有点味。脏了您的眼了。”
进宝没动,她替他找了个解释。
“我洗过了。”她抬起头,眼眶红著,但没有泪,“现在,不脏了。”
进宝这时才闻到一股潮湿的水汽。皂角的味道,热水蒸过的暖意,还有点什么花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