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猛地点头,髮髻跟著晃了晃。
“哎!还是您想得周到。”
她的声音亮起来。刚才那些不安犹豫,那些压在舌尖没出口的“可是”,全被这句话一扫而空。
进宝只是看著她,没说话。
她身体鬆了下来——被他三言两语织出来的那张网兜住了,底下是软的,摔不著。她歪著脑袋搭在床沿上,声音带出一点娇。
“前头……我嚇死了,您还划了我的脸。”
“可疼了……”
她瘪瘪嘴。
进宝从鼻头哼出点气音。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颊。她也凑过来,將那道肿著的红痕高高地迎向他的掌心,要討一点疼惜。
可进宝猛然停住了,脑子里像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只手自己悬在半空中,离她的脸只有一寸。可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腕子,再也动不得。
春儿像感觉到什么不对,抬眼去看他。
进宝动动唇,没说出什么,他指尖颤了颤,一根根收起来,藏进袖子里。
“砰砰砰。”
一阵又急又重的敲门声,门板被拍得直颤,烛火晃了晃,两个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著抖几下。
“哎——人醒了没宝兄弟——你睡死在床上了”
是杨二。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带著他一贯的那种莽撞,此刻只震得人心口发慌。
进宝没再看春儿,扬声:
“嚎什么,没睡死也被你嚇死。”
外头嘿嘿一阵笑,门被推开。
杨二露著两排白牙站在外头。他往门槛那儿一杵,几乎把整扇门框填满了。越过他宽阔的肩膀,能看见后罩房本寡淡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掛了一溜花团锦簇的绢灯。
灯辉漾开来,把院里染成一片暖。灯下支了一张大桌子,摆几样点心瓜果。一排紫菊被搬出来当了背景,在灯下绒布似的。
杨二没进来。他站在门槛外边,像怕踩著什么似的,只在门框上挠了挠后脑勺。
“今儿是敬老的大节,柠儿回家去了。”他的声音稳当了些,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意思,“你要是能起来,在院里一道用膳。”
他顿了一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要是起不来,我们在院里吃,你在里头单支个小桌。敞著窗子,也算是一张席面上吃了——全了父亲想儿女齐聚膝下的念头。”
说完他又挤出一个揶揄的笑,语气里带点淡淡抱怨。
“进宫一趟就能嚇烧了。想来你还是屋里待著好一些,別回头晕过去。”
进宝听完他说了一大通,面上淡淡的,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与那柠儿远点好,学的什么酸话。”他抬起眼皮扫了杨二一眼,“因你那事儿,怪我”
杨二张口结舌,还没来得及想出说什么回嘴,春儿已经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往门口走了。
“二哥!”她却带著一股子护短的凶劲儿,“他刚好点儿,你惹他做什么!”
她伸手去推杨二。
杨二猛地一闪身,动作快得看不清。
“誒——没打著!”他得意洋洋地朝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不够远,再退了半步,“我说你们两个,齐心对付我是吧”
春儿气结,嘴唇抿得紧紧的,想追又不敢真追,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进宝靠在枕上,轻轻说一句:“你打他一下。打著了,我便舒坦一分。”
声音落得轻飘,可春儿听了像是得了什么圣旨,眼睛一亮立刻奉为圭臬,挽起裙角就追打出去。
外头很快响起了杨二夸张的叫声,杀猪似的一声高过一声,中间夹著“哎呦”“宝兄弟——”“我错了”的求饶,还有春儿气呼呼的“你还说!你还说!”。
闹作一团。
屋里空下来了。
外头的暖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照亮了春儿方才坐著的那个脚垫。那光到了床沿就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一道无形的线把进宝圈在阴影里。
他低著头,翻看自己的右手。
是好的,有力气了。手指能握紧,能张开,分明和没伤过之前一样。
可是刚刚,就是没能抚上春儿的脸。
他把手又翻过去了,手心朝下压在被面上。外头,春儿和杨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混著夜风和灯影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