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前,也在慎刑司洒扫。您肯定不认得我了。”
他顿了一下。
“我,也差点认不出您了——”
进宝垂下眼,他看见胡信的下巴在抖。
“我不是来威胁您的,我是来求的。我知您本事大,贵妃、杨家、甚至五皇子,都容得下您。”
他往前凑一步。
进宝后退一步。
“帮帮我,啊”
再往前一步。进宝再退,后腰撞上了桌角,木头的稜角硌进肉里,退无可退。
胡信猛地跪下去。那张脸迅速糊满了鼻涕眼泪,喉咙里滚出一声撕破了的哭腔——
“帮我,帮我,求您!”
他疯了似的磕了两个头。圈在脖子上的深色纱巾鬆了,滑落下来,露出一截脖颈。
上面有点点红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几处破了皮儿,像被人掐过,也像自己挠的。
进宝低头看著那截脖子。
看了很久。
屋里只有胡信的抽噎,和风翻落叶的沙沙声。
半晌,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胡信身上旧日子的味道,和著满屋霉味儿、灰尘味儿一起全压下去。
他眼睛黑洞洞的,看著缩成一团的人。
“既如此,你该知道没有白来的帮。至少这宫里没有,也不能有。”
他顿了一下。
“说吧,是谁你,想拿什么来换。”
胡信抬起脸。
沾满鼻涕眼泪的脸几乎不能看了,可双颊上浮现出喝醉了似的红,连鼻翼都在微微翕动。
他慢慢直起脊背,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皇上、皇上一直在搜寻民间神医,求的是长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抖著捧上去。
“这是下头衙署考的医题,真章都在最后。”
进宝接过去,没翻。
胡信咽了一口,声音低下去,又带著莫名的笑意:“胡掌事——我要胡掌事死。就像您当年对付那人一样,削成烂泥,別攀扯到咱。”
他的手慢慢探出去,去碰进宝的绣花鞋头,指尖用了点力气,像要抓住什么。
“叫这些狗东西,再也不能那么对咱们。”
进宝垂眼看了看那只手,轻轻把它踢开了。
“谁跟你咱们。”
他將那沓考纸揣进左边袖子,往外走了两步。
胡信还跪在原地。
“等信儿吧,胡公公。”声音从门口飘回来。
进宝走了。
那些落叶被踩得咯吱作响。他的袖子晃不起来,左右都沉甸甸。左边揣著,是那本书,是一整个让人脸红的春天;右边揣著,是那沓考纸,是这宫里总是暗著天的雪夜。
他站在当下的秋日里,只是携著袖中的东西,往前走。
一步,再一步。
身后屋子里,胡信动了动。
他低下头,用牙咬住那根淡青色的布料,慢慢地、仔细地绕在手腕上,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那个结被藏在袖口里。他又抬起手,放在心口,贴了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