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追赶了两步,柠儿便没了影子。春儿站了站也就不追了,转身往东跨院走。
本沉闷的夜起了些风,院子门前的灯笼被吹得左摇右摆。正举著细竹竿往下挑灯的丫鬟见著春儿,赶紧迎出来。
“二小姐,快来,怕是要落雨啦。”
春儿应著,在丫鬟的服侍下换了衣裳,洗去一身宴席上沾的酒味。
沐浴罢了,她换一身鳶尾花绣样的素色寢衣,歇在临床小榻上,遣散了伺候的下人。
“天晚了,都回去歇了吧。”丫鬟们也乐得主子早歇,皆笑盈盈应下退下去。
春儿没上床去,心里还盘著旁的事儿。前厅的宴歇了吗他有没有喝醉他……还生著自己的气吗
宴前进宝那一声“东家折煞了”,还在她心里冷冷清清地撞著。她忽然不安起来,便赤脚套上鞋,草草披了一件宽大的湖蓝长衫子,踮著脚推门出去,谁都没惊动。
天上不时闪过几道白的闪电,间或有风卷著枯槁的叶子吹起来。春儿加紧脚步,她猜进宝应当在外客住的外厢房。
穿过小花园,她走过沙沙作响的湘妃竹。风里有尘土的味道,已含著雨意。春儿抬手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鬢髮,宽大的衣袖被风灌满,飘摇著。
这样的夜晚,什么都是含混的,曖昧的,连影子都在地上拖得缠绵。什么心事都仿佛可以放出来走走,什么念头都似乎触手可及。
脚尖上还残存著方才蹭著进宝小腿的感觉,春儿胸膛里一颗心莫名鼓譟起来,像有一尾银鱼在里面不停摆著尾巴。
又穿过几条游廊,便进了外厢房的地界。
空荡荡的院里,竖著一排不高大的白墙屋子,只一间亮著如豆灯火。春儿走近了,见到门外放著一双沾了些泥土的靴子,是进宝的,她十分认得。
她站在门前,手举起来又放下。实在不知第一句如何去问候。
问,你还好么还是,还生气吗
屋里,进宝刚换了一双软底布鞋,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就见门上的窗纸上映著一道晃动的影子。
双环髻,一尾瞪著眼睛的小金鱼似的,在窗纸上晃。
屋里还闷著,窗外的风没透进来。他伸手將雪白的领子扯鬆了些,好让自己呼吸顺畅点。
那影子转过身去,又转回来,又转过身去。
进宝两步跨到门前,砰的一声拉开门。
一阵卷著泥土味的风灌进来,糊糊地吹了满室。
春儿在风里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腕子已被猛地一拉,她踉蹌一下被带进室內。
门又关上了。
风声、树叶沙沙声被浅浅的隔在一门之后。
春儿愣愣地站著。一步之外,是沉默矗立著的进宝。他已经鬆开了手。
细弱的烛火摇一摇,稳下来。
进宝已经擦去了那些人前遮掩的烧伤疤痕,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泛著一层暖色的光晕,像有人拿笔细细在白瓷盘上勾了一道暗金的边。
春儿往前走了一步,张嘴要说什么。
进宝往后退了一步。
春儿再往前,进宝再往后。
像他自己是块吊著春儿往前走的甜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