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妹子。”他朝她一招手。
春儿这才瞧见,他身后还追著个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跑起来像只扑花的蝶。淡粉与浅蓝的纱裙层层翻飞,腰间环佩叮咚。她面上天然带笑,一双眼尤其灵动,竟让春儿隱约有几分熟悉。
这小姐浑身一股被娇养出来的神气。不知愁,不知怕,连喘气都透著股天真热闹。
春儿没由来想低下头,自己先矮了半截,远远朝两人行礼。
“妹子,先去饭堂坐著吧。”杨二近了些,压低声音,“里头吵得很,別搅了清净。”
春儿刚要开口,那姑娘已经追到跟前,气儿没喘匀就抢了话:“这就是春儿姐姐么果真像二哥说的,一瞧便老成妥帖。柠儿有礼了。”说著便盈盈一礼。
春儿只当人家是客气,微微一笑又回了礼:“这位妹妹是”
“我舅舅家的表妹。”杨二接过话,“你隨我一道喊表妹便是。”
春儿这才恍然。怪不得眼熟,那眉眼轮廓竟与画像里的先夫人有三分相似。
柠儿却不依,轻轻跺了跺脚,轻云似的裙角一盪:“不要叫表妹,姐姐唤我柠儿才亲近呢。”
话没说完,人已亲亲热热挽住了春儿胳膊。
一阵甜暖脂粉香扑过来,春儿身子一僵,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笑著点头。
柠儿这才又转向杨二。
“表哥,你再陪我进去一会儿好不好父亲不许我走远。春儿姐姐先去饭厅等著便是,毕竟是家里的事……”
她声音越说越低,到后头,已伸手去扯杨二袖口。
杨二眉间那点鬆开的结又聚起来。
“不过是生意上的事,算什么家事。”他语气淡淡,“你拉我进去也无用。倒不如问问春儿妹子,她手里管著几间铺子,兴许还能想出办法。”
春儿瞧得出两人暗暗別著什么劲儿,便温声打圆场:
“长辈们议事,我们在院子里等著就是,也不算跑远。”
杨二点了头,柠儿抿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便立在院里。
院中一侧湘妃竹还有些绿意,风吹过时枝叶细细地响。柠儿大约因与她不熟,多半只同杨二说话,春儿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偶尔应上一句。
方才门推得急,还留著一道缝没掩上。屋里的声音便断断续续漏出来。
先是一道男人声音,带著哭腔,几乎发颤。
“哪里能算了上头若怪罪下来,是要蹲大牢的啊——”
杨老將军沉声劝著:“虫害这种事,谁料得到不是你的过错。我保你,怎么也不至於坐牢,大不了往后不做这差事了。”
那男人哭得越发厉害。
“几年前签过契书的!若交不上货,要赔八百两银子!一株苗本能赚十两……如今全毁了,我去哪赚八百两,以往那些钱、那些钱早花完了……”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紧接著,杨老將军声音猛地沉下来。
“你说多少一株赚多少”
下一刻,砰地一声,门被狠狠甩严。后头的话便再听不真切了。
院里的风也像跟著停了一停。
柠儿低著头,指尖反覆绞著衣带,脸上渐渐露出一点將哭未哭似的神色。
“表哥,”她轻声问,“姑父会帮父亲的,对么”
杨二这回倒没冷脸,放缓了语气:“父亲既应了,自然会尽力。”
柠儿像终於撑不住似的,低低呜咽了一声,整个人埋进杨二怀里。
春儿站在旁边,只觉浑身都不自在,仿佛她不该站在这里。
她默默將脸偏向另一边,看院角被风吹乱的竹影。
便也没看见——柠儿伏在杨二怀中时,隔著他肩头,朝她轻轻挑眉,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