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明白”他声音一字一字地往人耳朵里钻,“杨老將军在朝多年,哪是什么憨傻之人。方才那郎中给你诊脉,说了是千金症,他却立在原处一挪不挪。你当他是关心是怕你果真还做了什么丑事。外头那些说你不检点的风言风语,他怕是也听进去了。”
他冷笑一声。
“杨府把你捧起来,叫满京城都知道你入了杨家族谱,坐实了亲女一般的名分。陛下若强行赐婚,好歹还能拿伦理二字挡一挡。另一层,他们又赚了个知恩图报的贤名。里子面子,人家都算清楚了。”
他顿住,抬眼看了看春儿。那丫头眨巴著眼睛,听得认真,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泪。
“可你要想想,若是陛下执意赐婚,这些东西不过是螳臂当车。杨府不会动你,可他们有得是法子,叫你自个儿往死路上钻。你当那两个郎中回去,会跟老將军怎么回话说你早已不是完璧还是乾脆咬死了,说这像是小產”
他说到这里,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咱们这样的人,不管爬到多高的位置,最要紧是摆正自己的身份。別瞧著蜜罐子,就一头栽进去,连淹死都不晓得怎么死的。”
话说完,他才觉得自己说重了。春儿如今已是有了誥命的夫人,自己方才那一番话,把人说得像泥里的人似的,她听了怕是要伤心。
却听春儿重重地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那声音清清脆脆的,没有半分含糊。
“那我就演个金字招牌给他们用。若皇帝执意还要赐婚,若走到杨府图穷匕见那一步,咱们就跑吧!”
她睁著晶晶亮的圆眼睛,仿佛说出口的不过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决定。跑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进宝没接话。
他低下头,另拿了一方长条棉布,仔仔细细地叠了叠,给春儿还渗著血的地方裹上去。
“去恭房叫我,我再给你换布子缠,等明日让福子到布庄找绣娘缝几条月事带来。”
春儿轻轻动了动腿,只觉裹得十分妥帖,不松不紧,连那股往下坠的胀痛都好像被托住了些。
她眼睛带著亮,扯著进宝袖口问:
“您怎么会这个的伺候皇上太子也要学这些吗”
进宝轻轻瞥她一眼,將乾爽的衣裙替她拢好。
“多嘴,躺好。”
他没有说。这是伤了那处时,自己躺在床上,一遍一遍拆了又裹、裹了又拆,才琢磨出来的法子。绑上不挪不偏,好歹能下地走动。没想到有朝一日,倒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也算一桩好事。
春儿乖乖裹好了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他。
进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水盆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很静。
他一个人站著,水盆搁在脚边,盆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一小片他的碎影。
院子很小,天很大。没有月亮,只有星子密密麻麻地铺著。
进宝抬头看著。
这么大的天,他们又能跑到哪儿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