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
电报房里,沈廷栋听到了楼下的枪声和打斗声。
六声枪响,间隔极短,然后是桌椅摔碎的动静,持续了不到半柱香。
然后安静了。
沈廷栋坐在电话机旁边,其实也不过才十几息时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等待电话接通。
他知道,大概唐奉先没了。
如果唐奉先赢了,会上来报告,如果唐奉先还在打,楼下不会这么安静。
这种安静的原因,便是对方正在上楼。
“怎么还不接电话!!!”
长途,经由广州中转,接通上海,线路接通了,嗡嗡的空响,等待对方接听。
嘟——嘟——
走廊上有脚步声了。
不急不慢,踩在木板上,吱嘎,吱嘎,一步一步往这边靠。
嘟——嘟——
“喂,这是上海总部。”电话那头终于接了,声音隔着杂音传过来。
沈廷栋开口,语速极快:“我是沈廷栋,香港站,编号三七,紧急情报,昨夜中华武术总会遭袭,二十四人全部死亡,孙茂、郑文达均在死者之中,凶手仅一人,武力极高——”
脚步声停了,停在了门口。
“永安会馆也被攻破了,唐奉先已经——”
门开了,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的,像推开自家房门一样随意。
陈湛站在门口。
衣襟上多了几滴暗红色的斑点,是方才楼下溅上去的。
两个人对视。
沈廷栋握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中,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话:“沈长官?唐奉先怎么了?沈长官?”
陈湛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要电话。
“沈长官?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么不说话,我在记录。”
电话里还有细微的声音传来,沈廷栋咽一口口水,他也看到陈湛样貌了。
年轻、从容、淡定。
但这都不重要。
他做了二十年特务,见过无数生死场面,亲手送走过不知道多少人,从来没怕过死。
重要的是,这个样貌,跟那个人一模一样啊!
那张在青衣社内部,流传了十几年的照片,所有青衣社的特务,都看过无数次的照片。
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电话给我,我来说。”陈湛开口。
沈廷栋手中听筒还传来声音:“沈长官,你那边遭袭了吗?是谁?”
沈廷栋把听筒递了过去,手递出去的时候抖得厉害,陈湛接住,稳稳地拿在手里。
另一只手,无声无息,落在沈廷栋的天灵盖上,力道勃发,“噗——!”
轻描淡写的一下,像拍掉帽子上的灰。
沈廷栋双眼立刻变直,身体从椅子上软了下去,滑到地上,脑袋歪在桌腿旁边,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陈湛把听筒举到耳边。
电话那头还在喊:“沈长官?沈长官?怎么回事?您还在吗?”
陈湛把听筒贴在耳边,对面还在喊,声音急促,隔着杂音听得七零八落。
“别吵,青衣社现在谁做主?陈祖燕?洪辰?”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默——
杂音滋滋啦啦地响着,中间夹着线路转接时特有的嗡鸣,两边都没有说话。
沈廷栋的编号、青衣社的内线电话、上海总部的接线方式,这些都是最高级别的机密,能拨通这个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而对面这个声音,不是沈廷栋,他们都没听过。
那边沉默了大约十几息。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换手接电话,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一个新的声音接了上来。
比方才那个厚重得多,中气足,带着上海话的腔调,说话的节奏慢,每个字都咬得很不清楚。
“你是谁?沈廷栋呢?你想做什么?”
“沈廷栋死了,我想做什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息,然后那个厚重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死了?你杀的?你要和青衣社作对?要和军统作对?”
后面跟着一串上海话,夹着脏字,语速极快,音调忽高忽低。
陈湛听懂了大半,有些俚语听不太明白,大意是:骂他不知死活,吃了豹子胆,军统的人也敢碰,活腻了之类。
骂了好一阵子,对面喘了两口气,声音又压回来了,带着一股子强撑的狠劲。
“你叫什么?”陈湛看他停下,然后开口。
“黄禄伟。”对面顿了一下,“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记得来给你们的人收拾,嗯,我是谁,过段时间,我上门告诉你。”
滴——滴——滴——
电话挂了。
黄禄伟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不是当年认识的人,应该是这十几年里提上来的。
陈祖燕和洪辰的名字丢出去,对面没有接话,也没有否认,说明这两个人多半还在,至少青衣社内部还认这两个名字。
其余的事,到了上海再说。
陈湛把听筒搁回电话机上,站起来,在电报房里翻了一遍。
密码本、电报稿、往来电文的抄件,还有一本皮面的通讯录,上面记着编号和对应的联络方式,用的是代号,但有些旁边用铅笔标注了真名。
有用的全部拿走,塞进怀里。
桌子底下的抽屉里还有一沓港币纸钞和几块银圆,他没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廷栋的尸体,躺在桌腿旁边,姿势扭曲,和楼下唐奉先的死相比起来,难看了不少。
推门出去,下了楼,穿过院子。
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横着几具尸体,是进来之前顺手解决的岗哨。
出了永安会馆的大门,旺角的街巷里人来人往,卖凉茶的摊子还支在巷口,老头蹲在炉子旁边扇火。
没人知道巷子深处刚刚死了十几个人。
下一个。
油麻地,庙街,三义堂。
他折好地图,往南走。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