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鹤见走进客厅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左胸口袋上绣着松下电器的旧版社徽,袖口上蹭了一道极细的银色铝粉。
大概是从生产线上带下来的。他看见李蕴,眼角那道极深的鱼尾纹先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
“李先生,让你久等了。工厂那边临时出了点小问题,是几个年轻工程师在争论外壳模具的注塑温度参数,谁也说服不了谁,非得把我这个老头子叫去拍板。”
“松下先生,您工厂里那些年轻人,现在还肯听您的?”
“听倒是听的。”
松下在茶几对面坐下来,接过和子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但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得学会自己拿主意。所以今天我把注塑温度参数的原始计算公式写给他们了。”
“不是告诉他们该设多少度,是告诉他们这个温度是怎么算出来的。下次再遇到同样的问题,他们就知道怎么算了。”
李蕴听到这话,忽然想起孙工在深圳车间里教小虎看焊缝时说过的话。
我教你认焊缝,不是告诉你这条合格那条不合格,是让你知道焊缝为什么合格,为什么不合格。
李蕴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没有说出口,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松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铝粉。
“时间差不多了。李先生,今天中午我在寺外一家老店订了河豚火锅,是我吃了二十年的店。吃完之后,下午带你去工厂看生产线。”
“行,我们走。”
......
寺外的这家河豚火锅店藏在一条极窄的巷子里,门面不过两米宽,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黄的木招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河豚两个字。
店里只有七八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围着白围裙,看见松下进来就笑着用关西腔打了声招呼:“松下先生,好久不见,还是老位置?”
松下点点头,带着李蕴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和一口冒着热气的纸锅,锅里昆布汤底正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
“这家店我从创业那会儿吃到现在。”
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极薄的河豚刺身在橙醋碟里蘸了蘸,放在嘴里慢慢嚼了嚼。
“当年松下电器最困难的时候,发不出工资,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吃河豚火锅,心想这条河豚要是没处理好,吃下去就不用再操心工资的事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反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自嘲。
“后来想明白了,河豚有毒是不假,但只要处理得当,就是美味。做生意也一样,风险永远都在,关键是你的手艺能不能把毒性去掉。”
李蕴夹了一片河豚放进纸锅里涮了两下,捞出来在橙醋里蘸了蘸,嚼完之后才开口。
“松下先生,您从伦敦回来之后就把模具改了,冷凝水导流槽也重新设计了。这些改进在合同里一个字都没提,是想等我亲眼看了再说吧?”
“李先生,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绕弯子。”
松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份合同是在伦敦写的,当时我给你看的是通用版,针对东南亚和南亚市场设计的标准型号,外壳厚度是按热带地区散热需求设计的。”
“在伦敦听你说完英国那些维多利亚老房子的窗户有多窄之后,我回来让人调了英国建筑规范来看,发现那边对窗式空调外壳厚度的要求跟我们原版差了一个量级。”
我让人重新做了计算、改了模具、试产了几十台样机,这些事在合同里写不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得亲眼看看这批改进版到底能不能用。”
“你是那个真正了解英国市场的人,我说再多也不如你亲自看。”
“您这两个月,就是为了等我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