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这个时候,高考恢復才两年,艺术类的考前辅导还算是新鲜事儿,透著点“偷偷摸摸”的意思。
办班的是个姓王的老教师,早年在央美教过油画,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下了乡,落实政策后回了城,工作暂时还没稳定,急需用钱,便借著老同事的面子,租了这个小院的正房,收了十几个学生。
小院的正房不算大,也就二十来平米,摆著七八张长条木桌,桌子是用砖头垫著腿的,歪歪扭扭,桌面上满是炭笔的划痕和顏料渍。
靠墙根的位置,砌著一个简易的煤炉子,炉火烧得旺旺的,烟囱从窗户伸出去,冒著一缕缕淡青色的烟。屋里的空气里,混杂著煤烟味、松节油味和纸张的油墨味,冷颼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子忽明忽暗,也吹得学生们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方明远就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著一支炭笔,面前摊著一张素描纸,纸上画著半截的石膏像。可他的笔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一笔,眼神阴鷙地盯著窗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倒是跟別人有点不一样,透著一股子穷讲究的味道,穿著一件崭新的蓝色棉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和班里其他穿著补丁棉袄、冻得鼻尖通红的学生比起来,他这身打扮,透著一股子格格不入的优越感。
可这份优越感,却压不住他心里的烦躁。
烦躁的源头,一半是考央美的压力,另一半,是那个叫陈征的名字。
一想到陈征,方明远的牙根就痒痒。
他和舒雁家是世交,两家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书香门第,早早就有意撮合他们俩。上个月,他跟著父母去舒家拜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了“两家结个亲家”的意思,舒雁的父母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可舒雁自己拒绝的意思却很明显。
当时他还不死心,在父母的鼓励下,私下里找了舒雁,想问个明白。舒雁在他的印象中平日里文文静静的,说话温温柔柔,可是那天却格外坚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明远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追问是谁。
舒雁的脸更红了,声音却很清晰:“他叫陈征,是个画连环画的。可以看看,最近一期的《连环画报》上,《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两部作品,都是他画的。”
陈征。
画连环画的。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狠狠扎进了方明远的心里。
他是谁他是方明远!从小就学画画,不少老师都夸他是美术小天才,將来一定能成大画家!陈征算什么画画小人书而已,听说还是一个瘸了腿的!
舒雁怎么会喜欢他会不会是她的託词可能只是为了拒绝自己才会隨便拉个人过来当挡箭牌。可是即使找藉口,也不应该找个瘤子呀。
最起码找个更优秀的才会更有说服力。
更让他窝火的是,前些天在星星画展的小院里,他本想借著自己“准央美生”的身份,好好踩陈征一脚,让他知道知道艺术的高低贵贱。可结果呢他被陈征的那幅《爭执》懟得哑口无言,连带著费了好大劲儿在一帮同伴里贏得的好名声,建立起的好关係,瞬间崩塌,损失不可谓不大。
最主要的是他觉得丟了大脸!
从那天起,陈征这两个字,就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还硌得慌。
“王老师,您看我这幅素描,明暗交界线是不是还得再深一点”
角落里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打断了方明远的思绪。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扭头看去,只见王老师正弯著腰,指点那个女生修改素描稿,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轻轻点著,嘴里念叨著“明暗对比要强烈,石膏的质感要出来”。
王老师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指上沾著炭笔的黑印,说话的时候,带著一股子老派的严谨。他教得很认真,从素描的排线到色彩的搭配,都讲得细致入微。可方明远却听不进去他总觉得,王老师教的这些,都是基础中的基础,他早就烂熟於心了。
他的目標是央美,是成为画油画的大艺术家,是追求西方现代派的那种“高级感”。
至於连环画在他眼里,那就是哄小孩的玩意儿,登不上大雅之堂。
可偏偏,这哄小孩的玩意儿,现在却成了班里的热门话题。
“哎,你们看了吗新一期的《连环画报》,陈征的《小花》又更新了!翠姑背著小花爬台阶那段,画得太揪心了!”
坐在方明远斜后方的一个男生,突然压低声音,兴奋地晃著手里的一本《连环画报》。他叫林浩,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军绿色棉袄,手里的画报被他拿在手里,使劲的摇,透露出来一股无法抑制的兴奋。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生立刻围了过去,脑袋凑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