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是藏几块巧克力、不是剪几件衣服那种幼稚的“完了”。这是真的、彻底的、再也无法挽回的完了。
那一瞬间,步美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轰然坍塌。
教室里的课桌、椅子、衣架上垂挂的戏服、散落一地的金色碎发——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前旋转、扭曲、变形,像一幅被蛮力揉皱的画,又像一面被狠狠砸碎的镜子。
而她,就站在那些碎片中央,却找不到自己。
黑川……不会死的吧?
我……杀人了?
不,不会的。只是磕了一下。只是流了点血。不会死的。不会的。
步美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可那些话语就像风里撕碎的纸片,怎么都抓不住,一松手就散了。
大脑一片混乱的她,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逃。
此时的步美只想要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间教室,离开那些尖叫的女生,离开躺在地上的黑川崎子……
步美旋即猛地朝教室门口冲去。
而门口那三个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女生,见她猛然扑来后,就如同受惊的鸟雀般纷纷向两旁躲闪,仓惶中为她让出了路。
在她们眼里,此刻的步美确实可怕至极——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下,却有着一双燃烧着癫狂光芒的眼睛,让人仅仅与其对一眼,便感到脊背发凉。
步美就这样从三人之间硬挤了过去,抬脚就要冲向走廊。
然而,她还没跑出几步——
一个身影猛地横在了她面前,截断了她的去路。
“别想逃!”
拦住她的人,是宫下翔太。
那个曾被她陷害、被全班孤立、被所有人投以怀疑目光的宫下翔太;那个她曾在心底暗暗嘲笑过无数次、觉得他懦弱可欺、觉得他永远只会忍气吞声的宫下翔太——
此刻就这样意想不到地、结结实实地出现在了步美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而他今日的模样,也与平时判若两人。
那平整的校服,不见一丝褶皱;其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像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
他整个人干干净净,与平日里那副邋里邋遢、毫不起眼的样子,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就好像他是专为此情此景,而刻意打扮过似的。
“你、你快给我滚开!”
面露狰狞表情的步美,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张开双臂挡住她去路的少年,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宫下翔太面对眼前这几近癫狂的步美,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笔直地锁在步美的身上,没有闪躲,更没有半分退意。
“藤原步美,这回你跑不掉了。”翔太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地说道,“在事情解决之前,你不许走。”
步美的瞳孔骤然一缩,翔太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就像一盆冰水,浇得她浑身发冷,让她备感绝望。
“让开!你听到了没!!!”步美就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般,再次用变了调的嗓音,用力嘶吼道。
但,翔太依旧没有让开道路。
此时,发觉眼前的男生根本不打算让路的步美,焦急地四下张望起来。
突然间,她注意到自己右手上竟然还握着,刚才剪烂黑川崎子金色假发的那一把剪刀。
原来,方才在与黑川崎子那混乱的对峙中,大脑早已不堪重负的步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上一直攥着那把剪刀。
那柄剪刀的金属手柄早已被她掌心的汗水浸透,硌得她手心生疼。
一瞬间,恶向胆边生的步美,握紧了那把剪刀,猛地朝宫下翔太划了过去。
“啊——!”翔太躲闪不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后,整个人都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发现自己校服袖子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从裂缝处渗出来,正顺着小臂往下淌。
“你……”翔太捂着手臂,抬起头看向步美。此时的他,眼睛里充满了诧异,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步美会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
而步美则完全没有迟疑。
她趁着翔太那一瞬间的后退,猛地冲破了他的阻拦。
而受了伤的翔太,看到步美夺路而逃后,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也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
步美与翔太两人,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教学楼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
步美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一间间紧闭的教室门。头顶的灯光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像某种不祥的信号灯。
她的肺部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仿佛有火在喉咙里燃烧。她的双腿渐渐发软,膝盖酸痛,脚踝肿胀,好几次都险些绊倒在自己的影子里。
但她不敢停下。
因为翔太就在身后紧追不舍。他的脚步声比步美的更沉、更重,像一面战鼓被不断敲响,每一声都狠狠砸进步美的心底。
……其实,步美此刻的脑海早已混沌不堪。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逃向何处,其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不顾一切地远离这仿佛噩梦般的现实。
于是,她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教学楼里四处乱窜。
她跑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爬上一层又一层楼梯。
不知不觉间,一扇熟悉的铁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通往教学楼天台的大门。
步美没有丝毫犹豫。她冲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套用过无数次的撬锁工具,熟练地撬开了铁门的门锁后,冲了出去。
————
天台的风很大。
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步美的长发四散飞扬。
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又仿佛随时会坠落。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那些平日里棱角分明的山峦、楼房、树木,此刻尽数化作一团团模糊的灰色影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吞噬。
步美站在天台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风灌入肺腔,呛得她剧烈地咳了几声。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能感觉到双腿在止不住地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胃里翻江倒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要从喉咙里涌出来。
突然,她身后的天台铁门,“咣当”一声被猛然推开,翔太也紧跟着冲了上来。
他的手臂还在淌血,校服袖口已被染红了一大片,那刺目的殷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触目惊心。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们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此起彼伏,像是两只疲惫的野兽在对峙。
远处的几只乌鸦站在围栏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发出沙哑的叫声,像是在嘲笑什么。
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把步美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但她没有去拨,只是隔着那几缕散乱的发丝,死死地盯着翔太。
而翔太也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捂着自己那流血的手臂,用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步美。
十二月的天台上,空气冷得能冻住呼吸,但两人额上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两个人就这样,像是八点档电视剧里的侦探与犯人一般,在天台上对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