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藤原步美。
藤原这个姓氏,自平安时代起,便与“贵族”二字紧紧画上了等号。
我的祖父生前最爱做的事,便是在我耳边不厌其烦地唠叨什么,古时东京都周围那些绵延的农田,有一半以上都姓藤原的;我们家的祖先,当年有多么的风光。
虽说战后的日本早已没有了华族,但我的祖父,却始终舍不得放下这些家族昔日的辉煌。
不知为何,从身为女孩的我降生于世的那一刻起,祖父他便对我格外偏爱。
在我出生的那天,笑得合不拢嘴的祖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我,逢人便说,我的出生是藤原家这些年最大的喜事,是上天赐予这个家族最珍贵的礼物。
我还依稀地记得,我出生的那间客厅很大,大到能放下十张榻榻米,纸拉门上绘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每一笔都十分精致。
藤原家是个规矩繁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家族。
偏执的祖父要求家中每个人都必须遵守一套繁琐的华族规矩。
吃饭时,筷子要摆在固定位置,碗碟的摆放次序有严格规定,连喝汤时发出的声响大小都得控制;进门脱鞋,鞋尖必须朝外,两只鞋要并拢对齐,不能有半分歪斜;客厅里的坐垫各有其位,谁也不能坐错;与人打招呼,鞠躬的角度必须精准——长辈三十度,平辈十五度,晚辈微微颔首便够。
至于穿衣打扮,更有一套复杂的体系。什么季节穿什么颜色,什么场合配什么发饰,这些全是不成文的规矩。
就连家里的女佣,每日清晨也要擦拭那些从祖父那代传下来的、每一件都刻着藤原家三片银杏叶家纹的漆器餐具。
……虽然藤原家的人都对祖父他定的这些规矩十分不满,但在这个藤原家,祖父的话便是规矩。
他说出口的话,无人敢驳,也无人能驳。
……不过,也许是托了祖父对我极其溺爱的福,自打我有记忆起,这一切繁琐的规矩,似乎就全都与我无缘。
三岁那年,我对他说自己想要一个会走路会说话的洋娃娃,结果第二天,一只不知从何处寄来的大包裹便出现在家门口。我拆开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一只最新款的进口娃娃,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穿着一件粉色的蕾丝裙子,比镇上任何一家玩具店卖的都要精致。
四岁那年,我随口对他说想吃好吃的,结果他立刻让司机开车载我们去东京最高级的料理亭。那里的厨师们全都穿着雪白的制服,在柜台后利落地切着新鲜鱼肉。祖父在点完最贵的套餐后,就把最好的那块刺身夹到我碗里,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完。
五岁的那年,看了电视机里广告的我,对他说想去游乐园,结果周末他便让司机送我们去了迪士尼。我在那里一玩就是一整天。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想玩几遍就玩几遍。
面对祖父对我的溺爱,父亲偶尔也会鼓起勇气对他进言,劝他莫要这般惯着孩子。
只是好笑的是,祖父只需横他一眼,父亲他便立刻噤了声。
至于母亲嘛……她不过是嫁进藤原家的媳妇,这个藤原家里,从来就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没有规矩,没有约束,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
在我该上小学的时候,由于祖父去世的缘故,我们全家都搬到了樱台镇上。
……说实话,樱台镇这个地方实在配不上我。
比起东京,这个小镇子异常的破烂。
小镇上道路狭窄得只容两辆车并排通过,路面上到处是修补过的痕迹,一块一块的,像是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
道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屋顶上的瓦片有些已经松动,墙壁上的油漆斑斑驳驳,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半人高。
我去上学的樱台小学也很不入流。
校门是铁制的,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的名字;操场是泥土地,下雨天会变成一片泥泞,晴天则扬起灰尘。
开学的第一天,我将两条辫子扎得整整齐齐,发梢系上素雅的丝带,穿着那条从东京带来的、裙摆缀满精致蕾丝花边的百褶裙,走进了学校。
当打扮精致的我。站在那些穿着皱巴巴运动服、头发乱蓬蓬的乡下孩子中间之时,简直就像一朵误入杂草丛的了玫瑰。
不出所料,樱台小学的老师们很快就被我迷住了。
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师,大概从没见过这样乖巧懂事、举止得体的孩子吧。她们让我当女生班长,让我在晨会上发言,甚至让我代表全校一年级的学生,在校内体育祭上宣誓。
体育祭当天,我站在操场中央,沐浴数百双的目光之下。
我深吸一口气,让早已烂熟于心的宣誓词从唇齿间流淌而出。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如钟摆,每一个微笑都经过了千百次的排练,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恰到好处的甜度——这是属于“藤原步美”的完美表演。
在那宣誓词结束的瞬间,掌声如潮水般四处涌来。
老师们的看我的眼神里写满了赞许,家长们看着我交头接耳,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叹。
而我,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向他们微微地鞠起躬来。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地、笃定地确认道——
我果然是在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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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为了让自己在樱台小学的地位更加稳固,我开始在自己班里拉帮结派,组了一个唯我马首是瞻的小团体。
而我第一个拉拢到的目标,就是那个名叫小林葵的女孩。
小林葵和我一样,也是从东京转来的。
她为人十分开朗,能和班里的所有人都打成一片,男生女生都喜欢跟她玩。
最主要的是,她还长得很好看。
这一点让我很不舒服。
所以我第一个就把她拉进了我的小团体。
……这种危险的竞争对手,只有放在眼皮底下才最安全。
而我的第二个拉拢到的目标,是一个叫中村莉奈的女孩。
她是镇上神社家的孩子,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她不像小葵那样开朗,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棵沉默的小树。
她很聪明,聪明到让我有些忌惮。
所以我把她也收进了我的小团体。
至于我那个小团体的最后一人,我选择了一名名叫铃木夜的女生。
铃木夜是一个在二年级的中途,突然转学来的古怪女生。
她的头发剪得极短,一眼望去,任谁都会误以为是个男孩子。其身上那件褪了色的女式薄开衫,就像是从外婆的旧衣柜里翻出来的似的,老气沉沉地罩着她。
班上的女生主动找她说话时,她要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要么回应的声音小得如同蚊蚋。
还有不知为何,铃木夜总是喜欢缩在自己座位上,低着头,让自己就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一般。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古怪女生,活泼的小葵十分率直地对我说出了她的想法:“那个人好阴暗哦。”
连一向文静的莉奈,这次也难得地在一旁附和起来:“就是就是,看着就不舒服。”
……而与她们俩人不同,此时的我,面对这个铃木夜,则有着自己的盘算,我要拉她进到我的小团体里。
俗话说的好,鲜花还得绿叶配。这个铃木夜虽然看起来怪怪的,但留她在身边,不正好能衬托出我的美丽和优秀吗?
而且,根据我的细心观察,这个看起来丧丧的女孩,其实长得非常漂亮……
这种定时炸弹,绝对不能放任她在班上不管。
一定要将她安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牢牢地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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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这样的校园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在樱台小学,我就是学校里的女王,班上的所有人都围着我转,所有人都听我的话。我说今天要玩什么,就没人敢反对;我说谁谁谁做错了,所有人都会跟着指责她。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是我的左膀右臂,铃木夜是我的跟班,班上的其他同学都是我的臣民。
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直到那场名为《辉夜姬》的舞台剧出现。
由于种种原因,高年级的学姐们,编排的那出舞台剧《辉夜姬》中,那最重要的辉夜姬一角,出现了空缺。
而我,则对这个角色跃跃欲试。
原因无他,那个从月亮上降生的美丽、高贵、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在班内进行选拔那天,我主动举手告诉众人自己要参演那个角色。
本来事情的发展就该到此为止,辉夜姬那个角色应该就此尘埃落定了。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班上那个叫高桥翔太的男生,主动站了出来表示了反对。
……高桥翔太。那个戴着眼镜、瘦瘦小小的、平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生,他居然敢当着全班的面说我不适合演辉夜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