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哈里，我们的陆军有多少人”
霍普金斯低下头。
“常备军——十三万。”
“坦克呢”
“不到五百辆。大部分是一战时期的旧型號。”
“飞机呢”
“陆军航空队共有各型飞机约一千五百架。其中战斗机约八百架，轰炸机约三百架。其余是运输机、侦察机和教练机。”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十三万对一百五十万。五百辆对七千辆。一千五百架对四千三百架。
这不是打仗，哈里，这是屠杀。如果德国人的陆军在诺福克或者查尔斯顿登陆，我们的国民警卫队拿什么去拦
拿一战时期的步枪拿那些在仓库里放了二十年、连炮管都生锈了的野战炮拿那些开出去十英里就拋锚的破坦克”
“富兰克林，德国人不会来的。因为他们不需要来。
他们只需要坐在欧洲看著我们自己打自己，就贏了。
我们把底特律炸成废墟，把芝加哥烧成灰，把克利夫兰的工厂一座一座地拆掉，然后呢
然后我们贏了美共，但我们输了自己的工业心臟。
没有底特律的汽车厂，没有芝加哥的钢铁厂，没有克利夫兰的工具机厂，我们拿什么和德国人打下一场战爭”
罗斯福的眼眶有些红了。
“所以，哈里，我们被卡住了。
打美共，自己断手断脚；不打美共，自己的心肺都被人家攥在手里。怎么做都是输。”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们花了几十年，以为把美国建成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国家。
然后我们用这个工业国家最精华的部分，养大了自己的敌人。”
他拿起那份驻德武官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有一段手写的附註，
“德国人民革命军总参谋部正在研究跨大西洋作战的可能性。
据可靠情报，德军已开始建造大型登陆舰艇，並在北海和波罗的海进行登陆演习。”
罗斯福把报告放下。
“哈里，你觉得德国人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攒够登陆美国的舰队”
霍普金斯想了想。
“三年也许更短。”
“就估算有三年。三年后，我们的陆军能有多少人我们的坦克有多少辆我们的飞机有多少架”
霍普金斯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三年后，美国的陆军也许能扩到五十万，但坦克和飞机的数量绝对追不上德国。
德国的工业產能用最不悲观的方法来计算就已经是美国的两倍了。
和平时期的民用工厂转產军工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国会批准，需要工会配合。
而德国的工厂一直在生產军火，他们的生產线从来没有停过。
“富兰克林，也许我们可以和德国人谈谈。”
“谈什么”罗斯福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谈『我们不打你们，你们也別打我们』
他们不会信的。
我们也不会信的。两个制度不同、信仰不同、利益不同的人，站在同一个世界里面，各自握著刀，你说『我们別打了』——谁信呢”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哈里，我小时候读过一本书。书上说，狮子不吃羊，是因为狮子不饿，不是因为它善良。”
哈里，你说我该怎么办”
“富兰克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能把你不知道的东西，告诉一个只需要答案的人民。他们不需要真相，真相太残忍了。他们需要一个敌人。一个看得见、摸得著、打得过的敌人。”
罗斯福看著他。
“所以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敌人。”
“我们已经有了。美共。”
“哈里，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有一天，我的孙子问我：爷爷，你为什么要打那些人我回答不了。
不是我不知道答案，是答案说不出口。因为那个答案是——因为他们想过和我们一样的日子。”
他睁开眼睛，看著窗外。
“哈里，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霍普金斯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富兰克林，天快亮了。”
“我知道了。”
霍普金斯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