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迺迪先生,欢迎来到柏林。”
美国驻德国大使威廉多德站在舷梯种复杂的表情。
甘迺迪走下舷梯,和多德握了握手。
“多德先生,感谢你来接我。”
两个人在停机坪上站了片刻。机场的地勤人员穿著蓝色的工装裤,戴著有檐帽,推著行李车从他们身边走过,步伐轻快,有人还吹著口哨。
甘迺迪注意到,那些工装裤的布料看起来不差,帽子上的徽章擦得鋥亮,推车上的行李被整齐地码放著。
“走吧。”多德说。“车子在外面。”
两个人穿过航站楼的到达大厅。
甘迺迪的脚步在这里慢了下来。
航站楼內部的宽敞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挑高的拱顶,巨大的玻璃窗,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座温室。
大厅的一侧是一排商店,橱窗里陈列著服装、钟錶、书籍、甚至还有几台收音机,木质外壳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的照射下泛著温润的光。
旅客们在大厅里穿梭。有人穿著西装,有人穿著中山装,有人穿著工装,世界上各国的人民仿佛都能在德国的机场里面看见。
没有人衣衫襤褸,没有人面带菜色,没有人蹲在角落里乞討。一个年轻的母亲推著婴儿车从甘迺迪身边走过,婴儿车里的小孩大概一岁多,手里抓著一个玩具——塑料的,红色的小汽车,在孩子的胖手里被捏得咯吱咯吱响。
机场外面的广场更让他吃惊。
广场很大,大到可以並排停下几十辆汽车。
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阳光下画出几道弧线,落回池子里的时候溅起细密的水花,几个孩子蹲在池边,用手去接那些水花,笑得开心极了。
广场的四周是宽阔的街道。
双向六车道,柏油路面黑得发亮,白色的標线清晰地划分出车道和人行道。
蓝色的自行车在车流中穿行,骑车的年轻人穿著鲜艷的运动衫,车篓子里装著麵包和报纸,风把他们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们也不在意,一边骑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笑。
马路上则是川流不息的车流。
轿车、卡车、公共汽车在同一片路面上各行其道,虽然密集但不混乱。
交通警察站在路口中央的岗亭上,戴著白手套,手势乾脆利落。
甘迺迪站在广场边缘,看了很久。
多德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第一次到柏林的时候,他的表情和甘迺迪一模一样——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忌妒的东西。
“多德先生,”甘迺迪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德国的首都……一直是这样吗”
多德沉默了片刻。
“不是一直。是一点一点变成这样的。”
他指了指广场对面的一栋建筑。那是一栋十二层的现代风格大楼。
“那是柏林市政府的新办公楼。
一九三一年动工,一九三三年竣工。在这之前一九一九年,世界大战刚结束的时候,那块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碎砖头。”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更远处,一栋更高的建筑正在施工。
“那是人民委员会的新大楼。原计划今年年底封顶,看样子可能要提前。”
甘迺迪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塔吊的吊臂上掛著一面红旗,在七月的微风中缓缓飘动。
“上车吧,”多德说,“我带你转转。”
汽车驶出机场,沿著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向市中心方向开去。
甘迺迪坐在后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七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著椴树花的甜味和淡淡的汽油味。他靠著车窗,看著外面的街道从眼前流过,像在看一部关於另一个世界的纪录片。
街道两侧的建筑在以一种他无法用已有经验归类的节奏交替出现。
老建筑还在——那些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古典风格建筑,有些建筑的墙面上还保留著弹孔,但没有被填平,而是被镶了一圈铜框,像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展品,旁边嵌著一块小铜牌,上面刻著几行字。
甘迺迪看不清那些字,但他猜得出大意——某年某月某日,这里发生了什么,有多少人死了,为什么要记住。
更多的建筑是他没见过的。那些是一栋栋方方正正的、由混凝土、玻璃和钢材构成的长方体,排列在街道两侧。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看起来很简单的建筑放在一起,產生了一种让他的目光无法移开的效果。
“那些新建筑,”多德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像是知道甘迺迪在想什么,“是人民建筑。”
“人民建筑”
“德国人的叫法。不是给有钱人盖的,是给普通人盖的。工人住宅、学校、医院、图书馆、体育场——这些都是人民建筑。”
甘迺迪把“人民建筑”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没有评价。
车子在一条商业街的路口暂时停了下来。甘迺迪趁机观察街边的人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