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厅的安民通告播出了不到六个小时,英国政府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比恐慌更糟糕的境地——通告不仅没有稳住局势,反而像让革命的烈火越来越旺盛了。
利物浦的工人读到了通告中“非法组织”四个字,当即在圣乔治大厅外的旗帜上刷上了更大更醒目的口號。
曼彻斯特的纺织工人在市政厅门前高声朗读通告全文,每念一句就在人群中引发一阵嘲讽的鬨笑。
格拉斯哥的造船工人甚至在克莱德赛德船厂最大的龙门吊上掛出了一幅巨大的白布,上面写著:
“政府呼吁我们保持冷静——他们自己却在逃跑。”
安民告示直接变成了起义动员令。
鲍德温在唐寧街十號再次召集了紧急內阁会议。
这一次,国王没有出席——不是不想来,是內阁强烈建议国王“暂留宫中,以备不测”。
这个措辞委婉得近乎荒诞,“以备不测”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万一伦敦沦陷,国王您可不能在唐寧街被共產党给抓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午在白金汉宫时更加压抑。
上午还有国王在场,大家至少还端著几分体面。现在国王不在了,体面也就不用端了。
海军大臣马辛伯德爵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
陆军大臣基奇纳坐在他对面,那张苦瓜脸比上午更长了三分。
內政大臣约翰西蒙爵士第一个发了言。
“诸位,经过六个小时的观察,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明確的结论——安民通告没有起到任何预期的作用。
相反,通告中关於『非法组织』的定性刺激了工人运动进一步激进化。
截止到今天下午五时,出现工人起义的城市已经从上午报告的数字增加到三十一个。
新增的城市包括诺丁汉、莱斯特、德比、纽卡斯尔、桑德兰、赫尔——”
“而且,这些城市的起义不是零星的、孤立的。它们之间已经建立了联繫。”
鲍德温听完这席话,用一种和他疲惫的语气说出了七个字:
“那就武力镇压吧。”
会议室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应和,也没有人反对。
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了。
安民告示不管用,军队士气崩溃,资本家在逃跑,工人在起义——如果你是这个国家的首相,你还能做什么除了下令镇压,你还能做什么
镇压的命令从唐寧街十號传出,经过陆军部、海军部、內政部三套系统,沿著英国庞大的官僚机器迅速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各地的驻军开始集结,警察系统接到了“恢復秩序,取缔非法组织”的明確指令。
但命令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利物浦,圣乔治大厅广场。
利物浦驻军接到命令后,派出了一个营的步兵前往码头区“清场”。
营长带著他的士兵,开著六辆卡车,沿著默西河岸的公路驶向码头区。
卡车在距离码头区大约两条街的地方被一群码头工人拦住了。
工人们手拉著手组成一道人墙,站在马路中间,沉默地看著那些卡车上跳下来的年轻士兵。
营长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人墙前面,
“让开吧。”
没有人动。
“我是奉命行事。码头区有非法组织在活动,我必须进去清场。”
人墙最前面是一个老船工,他看著营长,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孩子,你的父亲认识我。”
营长愣住了。
船工又说:
“一九一四年,你父亲在码头区应徵入伍的时候,是我替他看著他的船。
他答应我打完仗就回来把他的船修好,可惜他没有能回来。”
营长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老船工看著他身后那些面色苍白、双手紧握著步枪、眼神却空空荡荡的年轻士兵。
“你和你身后的这些孩子,要去打谁去打你的邻居去打你的表兄弟去打你父亲的工友”
营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手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
就在这时候,码头区的仓库后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工人从仓库的巷道里走了出来,扛著老旧的步枪,胸前別著红色布条,袖子上绑著红布明明白白地宣示著自己的立场。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走在最前面,
“利物浦工人卫队奉命接管码头区防务。”
营长的脸在抽搐。
他们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大英帝国的军队开进利物浦码头区,不是为了抵御外敌入侵,不是为了保卫国家领土,而是为了向一群扛著老旧步枪的码头工人开枪。
而这些码头工人里,可能有他们的父亲,有他们的叔伯,有和他们从小一起在街头踢球长大的、有著同一个口音的、吃同一家炸鱼薯条店的兄弟。
“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