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风林不过五十里,空气里的味道却像是换了人间。
之前虽也有血腥气,那是战场廝杀留下的铁锈味,混著草木被烧焦的糊味,呛人,却带著股活生生的烈性。
可此刻,风里飘来的是一股子腐烂的甜腻。
像是盛夏里暴晒了三日的死鱼,又像是阴沟里发酵已久的淤泥,钻进鼻孔,粘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殷郊勒住韁绳,胯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地上刨出浅坑。
这马也是大秦工造司精心挑选的战马,受过训,见过血,平日里就算面对尸山血海也不会轻易惊乱。
可此刻,它眼中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鼻孔张大,喷出的白气里都带著颤音。
“將军。”赵黑策马靠上来,脸色比刚才在黑风林还要难看。
他手里攥著韁绳,指节用力到发白,“前面的雾气不对劲,探子回报,离都城还有三里地,就再也进不去了。派出去的三只信鹰,全都没回来。”
殷郊没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远方。
地平线上,那座曾经繁华一时的乌鸡国都城,此刻像是一头巨兽的骸骨,静静趴伏在灰暗的天幕下。
城墙本是青砖砌成,如今却泛著一层诡异的紫黑色,像是被某种毒液浸泡过多年。
城头之上,没有旌旗,只有一团团凝而不散的乌云。
那云低得像是直接压在城上,黑沉沉的,边缘处泛著暗红色的光晕。
时不时有雷电在其中穿梭,却不是平日里见过的银白色闪电,而是如同血管般扭曲的紫红色雷蛇。
雷声不响,闷在云层里,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臟在缓慢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地面的尘土就跟著微微震颤一下。
“妖气成盖。”殷郊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但放在鞍前的方天画戟却微微嗡鸣了一声。
戟刃上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想要挣脱束缚,去吞噬那股压迫而来的邪气。
“凡间王朝,自有气运护体。正常时候,都城上空应是祥云瑞靄,即便有灾祸,也是散云。”
“如今这云凝如实质,把整座城扣在底下。”殷郊淡淡道,“看来城里的百姓,已经成了妖魔圈养的牲畜。”
赵黑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他是大秦锐士,杀过人,见过死,可把活人当牲畜圈养,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將军,那咱们还攻吗”赵黑问,“若是妖物拿百姓当盾牌……“
“攻。”殷郊只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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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字,像是铁钉砸进木头,不容置疑。
“传令,全军列阵。”殷郊调转马头,面向身后的五千秦军。
五千將士,歷经黑风林一战,折损了三十七人,重伤八十二人。
此刻队伍里多了些包扎的白布,多了些疲惫的脸色,可那股子精气神没散。
听到號令,前排盾兵立刻上前,盾牌砸地,发出整齐的闷响。
后排矛手斜举长矛,寒光连成一片。
弩手最后,破神弩上弦,箭尖指向前方。
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冑摩擦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殷郊策马缓缓向前,独自出了军阵。
越靠近都城,那股腐臭味越浓。
脚下的草地开始枯萎,原本绿色的草叶迅速变黄,然后化作黑灰,风一吹就散。
路边的树木更是诡异,树干扭曲成痛苦的人形,树皮上渗著暗红色的汁液,像是流脓的伤口。
三里,二里,一里。
直到距离城墙不足五百步,殷郊停下了马。
这个距离,刚好在城头弓箭手的射程边缘,也刚好能看清城头上的景象。
看清的那一刻,即便是殷郊,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是乌鸡国的百姓。
他们被粗麻绳捆著手脚,绳子勒进肉里,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男女头髮花白,有的还在襁褓之中。
他们被像沙袋一样堆放在城垛边,身后就是万丈高空。
每一处百姓身后,都站著一个妖兵。
那些妖兵形態各异,有的长著猪头,有的浑身鳞片,手里拿著骨刀、狼牙棒,甚至还有用人骨打磨的法器。
它们不耐烦地推搡著身前的百姓,每当有百姓因为恐惧而哭泣或晃动,身后的妖兵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啪!
一声脆响,一个老妇人被抽得扑倒在城砖上,额头磕出了血。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地咽著悲鸣。
“爹……我怕……”一个稚嫩的童声在风中飘下来,断断续续,像是隨时会被风吹散。
殷郊抬头,目光穿过五百步的距离,落在那说话的孩子身上。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被绑在一个中年汉子身上。
汉子满脸胡茬,眼眶通红,拼命想把孩子护在怀里,可绳子绑得太紧,他动弹不得。
城头上,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啸。
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又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直刺脑髓,秦军阵中不少士兵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殷郊端坐马上,纹丝不动。
他体內的人道气运微微一转,將那音波挡在身外。
“嘻嘻嘻……来了来了……“
伴隨著尖啸,城头中央的云雾翻滚起来。
一道青绿色的身影缓缓升起,盘坐在最高的城垛上。
那是个半人半蟒的怪物。
下半身是粗如水桶的蟒蛇尾巴,鳞片泛著幽冷的青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上面刻著诡异的符文。
上半身却是个人形,穿著件敞怀的紫色长袍,露出精瘦的胸膛,胸口处纹著一个张开的蛇头图案。
它的脸也是人脸,只是皮肤青绿,瞳孔竖立,舌头伸出来,分叉,猩红,时不时舔过嘴唇。
碧青蟒妖。
在它头顶上方,狂风骤起。
一只巨大的青鸟展开双翼,遮蔽了半边天空。
那鸟足有数丈长,羽毛如同利剑,根根倒竖,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它悬停在半空,一双爪子如同铁鉤,每一次扇动翅膀,刮下来的风都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上古青鸟。
“这就是大秦的將军”碧青蟒妖歪著头,竖瞳里满是戏謔。